“一个男人拉开车门,一阵寒风灌了进来。然后他坐下,没说话。”
    “我从车內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他,“先生,去哪”。”
    “但他还是没说话,他穿的是一件皮衣,皮革和狐臭的味道,但还有一种味道,只是我不確定那是什么。”
    “我又问了他一遍,“先生,您好,您去哪?”。”
    “我又瞥了一眼后视镜,他正在死死盯著我。然后说了一个字,就一个字:“开”。”
    “所以我就开。我一直开,计价器的数字就那么一下一下跳著。”
    “然后我就看见,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口袋鼓起了一个硬东西的轮廓。他就那么死死插在口袋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枪?我不敢赌。”
    “所以我就往左,往右,往北开,往南开。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声,我连收音机都没有打开,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当时我只敢用嘴巴呼吸,而不是鼻子,因为我担心鼻子呼气的声音太大了。”
    “大概在纽约转了一个小时。晃悠到布鲁克林一条街的时候,车子顛了一下。”
    “爆胎了。”
    “就这么爆胎了。”
    “凌晨,布鲁克林,一个口袋里揣著硬傢伙的男人坐在后座,我的车爆胎了。”
    林恩突然沉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两根烟,看著德尼罗:“来一根?”
    德尼罗微微侧了一下头,伸手接过,林恩递过火机,点火。
    烟雾缓缓地从车內飘向窗外。
    “然后?”德尼罗的声音很轻。
    “然后,然后我们就坐在车上。谁也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和他说车子爆胎了?”
    “我不知道。一个刚刚成功的,拿了五千五百美金的计程车司机在那种情境下就是会怕死。万一我动了一下,然后他口袋里伸出一把枪指著我的后脑勺,爆头,血浆四溅,明天新闻的头版头条就是我了。”
    林恩继续说:“这年头,你不知道纽约人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你也没有勇气去赌。所以我们俩就坐在车里,坐在布鲁克林的黑暗里,坐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我听到『咚』的一声,他拉开车门,下了车,没给钱,我也没要。”
    “你知道他下车后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林恩看向德尼罗。
    德尼罗正吸著烟,右手搭在窗户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又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不是,是我立马踩下油门拉满马力跑了,爆胎的车子就这么一路火花擦在地面上,车子已经失控了,但我拼了命稳住方向盘和踩油门,我怕他追回来杀了我。”
    “这个故事可怕吗?”德尼罗突然插了一句。
    “最可怕的不是这个。”林恩吸了一口烟,“我拼命把这辆车开远,找了一个深夜加油站换了轮胎。”
    “然后——”
    “我拉开后座的车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个味道。”
    “血。他屁股坐的地方,是一小块血。还有一颗牙齿。”
    “牙齿?”德尼罗眯著眼睛问林恩。
    “对,牙齿。根部还带著一点粉色的肉。”
    林恩翻了一下旁边的暗格,从那堆收据下面捻起了一个牙齿。
    德尼罗一把拿了过去,打开车里的小灯,凑近端详了一番。
    “你留著这个?”
    “我留著。因为这是一个写作的素材。”
    德尼罗打量了一下林恩,又迅速转过头去。
    “你和我一样。”
    “什么?”林恩说。
    “演员和作家都是一回事。如果是我,我也会把这颗牙齿留著,我摸著它我就知道该怎么演一个角色了。”
    他顿了一下,窗外一辆深夜公交车从旁边驶过,车窗上映出两个男人模糊的侧影。
    “拍《穷街陋巷》的时候,我在小义大利区混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一个开酒吧的老头给了我一把弹簧刀。刀把上刻著一个名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老头说那是他弟弟的,他弟弟二十三岁那年在一次斗殴里被人捅死了。我问他为什么要给我。他说——“你不是要演我们的故事吗?拿著,这样你才知道那把刀捅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德尼罗又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呢?你没报警?”他把话题拉了回来。
    “没有。因为我知道的只有一滩血跡,一颗牙齿,还有一把塞在口袋里的手枪。我用什么理由?万一他只是个心情不好的牙医呢?”
    “你害怕了。”
    “当然害怕了。”林恩把菸蒂掐灭,“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害怕完之后,你还得把车开回车行,把血跡擦乾净,把轮胎的事跟波特解释,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得出车。害怕不会让你的生活停下来,你还是得他妈的继续活著。”
    “所以特拉维斯就是这样的人。”德尼罗开了口。
    “是。你说——”林恩侧过头,“特拉维斯,一个被逼疯的人,一个害怕到极点的人,盯著镜子的时候,他会不会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然后呢?”德尼罗低下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觉得特拉维斯会有什么反应?”林恩追问。
    “什么?”
    “他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他甚至不知道刚才说话的人是谁。然后,他说了一句话,you talking to me?(你在和我说话?)”
    车里沉默了。
    然后德尼罗坐直了。
    “you talking to me...”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做出一个手枪的形状,对著前方——对著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you talking to me?”
    在另一个时间线上,这句台词是德尼罗在片场即兴发挥出来的,成为了美国电影史上最经典的一幕。但在这个时间线上,在1974年的凌晨,在一辆破旧的35號雪佛兰计程车里,这句台词是从一个中国计程车司机嘴里说出来的,然后被一个还没有成名的义大利裔演员接住了。
    “you talking to me.”林恩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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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林恩和德尼罗回到了曼哈顿皇冠车行。车库门半开著,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最深处一盏灯泡还亮著。
    老波特已经趴在一张脏兮兮的《纽约时报》上打盹了。
    林恩和德尼罗站在门口。
    “斯科塞斯找我演《计程车司机》的时候,我一开始拒绝了。”德尼罗突然开了口,他很少会主动说事情。
    “为什么拒绝?因为片酬还是斯科塞斯是个混蛋?”
    “因为那个剧本不对,我虽然是个演员,但我坐过计程车,我知道纽约的司机是什么的德行。施拉德写的那个特拉维斯太乾净了。太乾净了。你知道我说的乾净是什么意思。”
    “那现在呢?”
    德尼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回去了。”
    “明天继续?”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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