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北,护城河畔,有座始建於东晋的古剎,北宋徽宗赐名“天寧”,沿用至今已逾六百载,为兴泰帝南巡驻蹕之行宫。
    时已入夜,合寺灯火通明,甲士趋蹌。
    行宫深处,一间侧殿。
    “张德全,今儿可是二十六了?苏州府试想是考完正场了?”
    当日林景桓所见之中年,本朝皇六子齐亲王李承祥正在美婢环绕之中更衣整冠,似欲出游。
    当日那个唤作张德全的老者,此刻也躬身在侧,头戴钢叉帽,团衫不带补,正是一身太监打扮。
    刻下见问,连忙笑回:“主子爷真真好记性!甄大人那天正是这般言语呢。”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李承祥慢咏一绝,扬眉而笑:“哈,想来本王那小友该是喜欢这份礼物?”
    “主子爷这般青眼下顾,那位林公子若是知道,自然会感恩戴德永佩洪恩——”
    张德全正附和不绝,忽又听得一嘆:
    “只是不知道,本王这点顏面能不能被四哥门人瞧在眼里啊。”
    张德全吃了一惊,连忙劝道:“主子爷言重了!主子爷乃是陛下血脉,当朝亲王,又一向与四殿下交好——”
    李承祥点头一嘆:
    “是啊,本王也是想著四哥最爱交结名士,內帑日渐空虚,才有意引林如海之子入他门下,也算尽一尽本王这个做弟弟的心意。
    只是本王操之心切,却忘了那甄从义最是刚直,本王那小友听说又文理平平,府试过与不过似在两可之间......
    今番若是因本王之故適得其反,叫他名落孙山,本王这心里可是过意不去啊。”
    可,可那日主子爷不就是因为以“久仰直名”为由,才让自己去召了甄从义入见吗?
    张德全微微恍然,试探问道:
    “主子爷,府试发榜还有四天来著,要不,要不老奴再下一趟苏州,再把主子爷的心意明白告诉甄大人一次?”
    “不必了,凡事过犹不及。甄从义虽然刚直却也不傻,若不然,金陵甄家两兄弟怎么就能刚好一人拥戴太子,一人支持四哥?”
    李承祥摆手一笑,折身向外:
    “走吧,既然这两淮盐商如此盛情,那本王也就去瘦西湖看看,看看这扬州究竟怎么点花魁的。
    对了,另外请长史再去城里催一催林如海,限三日之內收齐一百万的捐输。
    若不然,两淮盐课虽干係天下財赋,本王到时候也是顾不得的。”
    “唯——”张德全身子一颤,连忙答应一声,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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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府城,林家上房。
    灯烛辉煌,佳肴飘香。
    才刚到家的林景桓一面风捲残云,一面备述详情。
    “我儿这次府试就有望案首啦?这可比你爹爹当年也不差了!”
    上首既欣慰又心疼的贾敏先是听得眉花眼笑,然后又不觉顰眉作恼:
    “谁不知我那甄家表兄最是个迂腐板正的,齐王要点你为案首也就罢了,那傅试好好的又在里面添什么乱啊?
    这下可不平白耽误了我儿的功名?!”
    林景桓微微一愣:“新任知府原来是太太的表兄吗?”
    贾敏愁眉而嘆:
    “是啊,甄家和贾家是多少年的老亲了1,同辈男女之间怎么都能攀上表亲的。
    甄家此代两子,长子甄应嘉乃是嫡出,现为江南三大织造之首的金陵织造,身上额外还兼著祖上体仁院总裁的世职。
    次子甄从义原系庶出,却是科举正途出身,论起来还是你爹爹的同年。
    但他不比甄应嘉与家里亲近,又一向是个木头脑袋,在六科做言官时都敢弹劾太子不端,若不是有皇四子魏王殿下关照,大约早就丟官去职了。
    哎,但凡换个旁人,为娘都定要想了法子帮我儿夺魁,可怎么偏偏就撞上了他呢!”
    好傢伙!
    长子是储位稳固的太子羽翼,次子则投入了有“贤王”之称的魏王麾下,这金陵甄家该不会是脚踏两条船吧?!
    这可要比把东西两府放进一个篮子的贾家要聪明多了!
    只是有一点,原著里甄家被抄还在贾家之先......莫非是那势力不小的魏王最后也没上位?反而被齐王这样的寻常皇子捡漏了?
    毕竟那张德全分明有条【潜龙大伴】的命数,可见齐王也还有著登临九五的机会。
    还是说,那位魏王有著道德洁癖,很厌恶甄家骑墙的行为,所以上位之后先给他们清算了?
    林景桓甫一听完,心下便疑竇丛生,但一时无凭无据,也就不好与贾敏说明,当下只笑著来安慰她道:
    “太太不必担心,孩儿临走时那甄大人忽然又说,第五场时为我和冯紫英加试一题经义,届时再定高下。
    如今且还有四天时间,孩儿到时候也未必就会落后的。”
    “我儿果然好志气呢!今儿你累了一天,后面又还有考试,我儿快去洗漱歇息吧。”
    贾敏听了十分欢喜,见他已经吃完了饭,便连连催了他回去休息。
    送走了林景桓之后,她又喜笑盈盈地开心了好一会,才突然想起一事,忙让人唤了傅秋芳过来。
    等人来了,也不拐弯抹角,就径直问起了傅试画蛇添足的目的。
    傅秋芳见问便不觉俏脸微白,但咬著唇儿沉默了半日,还是在贾敏打发走了丫鬟之后,涩声说明了原委。
    贾敏听完登时大惊:“什么?我家夫君说,只等桓儿进了学,就要让桓儿纳你为妾?!”
    “家兄正是这般说的......而家兄又不信子明天资,所以才,才急著让子明中得案首,这样,子明就一定能过院试,中秀才了。”傅秋芳低低垂著粉面,声音越说越低。
    贾敏声音骤然一扬:“不行!我不同意!桓儿才这般年纪,分明精元未固,倘若也跟我那侄儿一样贪欢无度——”
    话到此处忙又止住,起身盯著垂首不言的傅秋芳,不容辩驳地冷冷说道:
    “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但少年慕艾乃是天性,我既不敢赌,也不会赌,所以,等桓儿府试考完,你便家去吧。”
    “......是,太太。”傅秋芳不辩一言,答应著敛裙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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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註:1见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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