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生虽眼下已年逾七十, 然武德七年,他才十九,正当少年。
    他的祖上混有胡人血脉, 故似是骨血中自带相马、驯马的本事。他敢下狠手,烈马到他手里不出两日也得服帖。
    彼时大唐初定, 西域诸国年年献马入长安。
    徐静生经人举荐, 进了骊山马苑, 专司驯养从康国、高昌等国新进的良种。
    这些胡马骨架高大, 四蹄如铁, 能跃数丈山涧。
    李唐江山本是马背上打下, 隐太子自幼精于骑射, 马术在宗室里数一数二, 也懂良马的筋骨脾性。
    听闻骊山新进一批上等胡马,他便时常亲自前往, 亲自挑马试骑。
    徐静生便因一手驯马绝活被隐太子留意。
    隐太子偶尔会唤他近前,问马的脾性、食量、驯法......徐静生也敢直言,说哪匹马性烈需磨, 哪匹马善奔宜战, 哪匹马易蹶不可轻用。
    那年秋狩, 隐太子于围场之中, 挑出一匹徐静生训过的胡马, 赠予尚为秦王的太宗文皇帝。
    “此马甚骏, 能超数丈涧,二弟善骑,试乘之。”
    秦王自也精于骑射,便神色平静地翻身上马。
    可这胡马野性极烈,一承人便狂躁不安, 接连三次蹶蹄,想将秦王甩落。
    秦王却身姿矫健,临危不乱。
    胡马三次蹶地,他便三次从容腾跃落地,毫发无伤。
    讲完此事,狄寺丞看向沈风禾因着急而泛红的脸 ,她手心紧攥着,一点儿也没有放开。
    她原是多热烈的一个人,此刻却蔫蔫如鸡雏。
    “沈娘子莫着急,定是陆少卿被卷进处理一桩疑难案件罢了。这些皇家之闻,不能尽数当真,什么隐太子的御马郎,这些也是从徐静生吃醉酒吹嘘所得,便更难辨真假......你想想,从前陆少卿办案,哪一次不是得心应手。彼时王勃遭家族陷害,身陷囹圄,不也是陆少卿出手,才帮他洗清了冤屈?”
    “连琅琊王氏那般棘手的案子都能摆平,那陆少卿处理起这些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狄寺成笑呵呵地拍了拍沈风禾肩膀,“沈娘子宽心,陆少卿不会有事。”
    狄寺丞劝人自有一套章法,清晰明了,还会举例。
    沈风禾听了这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了些。
    她喃喃道:“那郎君,应该......没事的罢。”
    这话才说完,门外便忽传来一声爽朗却温柔的笑。
    “自是没事。我不过在宫里停留了一夜之久,倒不知阿禾这般关心我。”
    沈风禾一回头,见陆瑾走了进来。
    他的虽面容有些倦意,却依旧衣着得体。
    陆瑾看向眼前一脸焦急的沈风禾,满是笑意,“好生关心的模样,那郎君被留一夜,也值了。”
    沈风禾几乎是下意识跑过去,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陆瑾显然吃了一惊,身形一滞后,稳稳地回抱住她。
    “怎了,阿禾?大白日便这样?”
    “你再与我说笑......”
    沈风禾埋在他怀里,闷声回:“我给你做的冰花毕罗,已经凉了,你不吃,我都要给倒了。”
    陆瑾又笑了声,“我吃,我眼下就吃。”
    沈风禾“噢”了一声,仰起头,“在少卿署里,用温盘垫着。”
    陆瑾故作疑惑地挑眉,“既阿禾贴心备了温盘,怎还会凉?”
    “不想理你。”
    沈风禾垂眸,别过脸。
    陆瑾揉了揉她的发,“方才还好像很关心我的模样,眼下又不想理我,没良心。”
    狄寺丞在旁咳嗽。
    一声又一声。
    年少,真好。
    陆瑾心领神会,“陪我回少卿署。”
    沈风禾反驳回:“你既回来,我去少卿署做什么?我去饭堂忙活了。”
    陆瑾拉住她的手,“两刻便好,左右眼下也不是忙的时候。”
    沈风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跟着陆瑾往少卿署的方向走去。
    少卿署内,沈风禾坐在案边,支着腮安安静静看陆瑾。
    陆瑾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冰花毕罗,又吃了一口小馄饨。
    “你在宫里做什么,怎这般时辰才回来?”
    陆瑾抬眼,“站着。”
    “啊?”
    他轻描淡回:“陛下让我与几位大臣在殿门外站了一夜,直到这会儿才放我们回来。”
    沈风禾一怔,“便......一直站着?什么也没吩咐?那你可有受伤?”
    “还以为我要被陛下吃了?”
    沈风禾白他一眼,“叔父午后还要过来,上次我答应与他做红羊枝杖。”
    “嗯,麻烦阿禾招待。”
    陆瑾放下筷子,“我稍后还要再入宫。”
    “又去?”
    陆瑾笑得无奈,“还得去宫里再站着。”
    沈风禾一时生气,“陛下便不能让人坐一会儿吗?我觉得宫里眼下好危险,很怪异。”
    “陛下要臣子去,臣子自当。”
    陆瑾说着,伸手从衣襟内扯出一物。
    她赠他的平安扣,被他每日佩戴折,还系着那根寻常红绳,便是换根绳,都不愿。
    “你看。”
    他手指摩挲着玉面,“这是阿禾送的,保我平安。”
    沈风禾看着那玉,鼻尖一酸,“我都说这玉极便宜,你戴这般久做什么?我给你去换块好的,贵的,真受了香火的,那才是平安。”
    陆瑾嬉笑道:“我有好的,不是还有你送的玉扳指?”
    “那玉扳指还没你给我买的钗子贵。”
    她小声道:“我再攒些钱,给你换一块上好的。”
    “我不要,我就喜欢眼下的。”
    陆瑾瞧了一会平安扣,又将它塞回心口,妥帖放好。
    他看向她,“阿禾,渭南那边有不少庄子,都记在你名下了,庄契都在你妆匣里。嘉木村周边那几块地,我也一并买了,正好给阿禾造一座大宅子,你想养什么、种什么都使得。”
    他顿了顿,“至于阿禾喜欢的钗环,长安几家首饰铺,已是你的,渭南县的几间胭脂铺,也都是你的。便是惠济堂、苗氏胭脂铺,陆家也投了钱附本,没人抢得走。若是阿禾不想在长安,吴郡有老宅,足够大,阿禾可以和母亲一块住。还有几家食肆铺子,酒食点心皆有,阿禾喜吃食,也可......”
    他说得云淡风轻,娓娓道来。
    沈风禾揉揉眼,打断他,“梨浆不喝便放凉了,我去给你热热再喝罢。”
    她起身想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下一瞬,陆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沈风禾埋在他胸前,并未抬头,“新岁要去吴郡,一起去。”
    陆瑾身子一僵,随即轻声应,“去。”
    她不再多待,挣开他,“那我去给你热梨浆。”
    “嗯。”
    陆瑾的目光静静追着她离去的背影。
    淡黄的丝绦随之跃动。
    他的妻子,似无拘的风。
    待沈风禾端着温热的梨浆再回少卿署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案上干干净净,冰花毕罗与小馄饨,全都吃得精光。
    沈风禾站在原地,再次攥紧了手心。
    他便是当她傻子。
    午后陆瑾刚走没多久,陆贤也到了。
    饭堂里烟火蒸腾,沈风禾忙着整治红羊枝杖。秋狩的猎物还有一大半,只连吃了两日,大理寺已有不少人舌尖已起了燎泡。
    红羊枝杖要将整只肥羊架火炙烤,外皮烤得焦脆泛红,油脂滋滋滴落。
    沈风禾切好装盘,分给众人。
    陆贤也取了一盘坐下,吃得同往常无异,可脸色始终紧绷,瞧着心事重重。
    沈风禾看了片刻,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叔父。”
    陆贤连忙放下筷子,“家主夫人。”
    “郎君又入宫去了。”
    陆贤低声应,“我知晓。”
    沈风禾望着他,眼眶通红,轻轻开口:“是为了......长乐门罢。”
    陆贤猛地抬眼,惊得看向她。
    他眉头一蹙,“家主同你提起过此事?”
    “我猜的。”
    陆贤长长叹了一声,神色颓然。
    “虽非本宗嫡系......他们当真会留着郎君吗?”
    陆贤沉声道:“当今陛下念及旧情与大局,不会轻易动他。且,他大概是享受着这般滋味罢。”
    沈风禾眼眶一热,“郎君总叫我放心,叔父也叫我放心......可每次遇上这种大事,他都一个人,烦死人。”
    陆贤望着她,缓缓开口:“家主夫人可知,家主是如何坐上吴郡陆氏宗子之位的?”
    “他最厉害的本事,便是借力成事,纤尘不染,从不让自己手上沾是非。当年陆氏嫡系子弟六七人,人人都有竞逐宗子的资格。我弟弟,也便是他生父,早早就已亡故......家主无父无靠,只凭着我这一点微薄力,便在宗族倾轧里稳稳站住脚,整顿族务、厘清田产、弹压不服的旁支,把偌大一个陆氏收拾得服服帖帖,稳稳坐上了宗子之位。”
    他顿了顿,又道:“他还是个极敢赌的人。哪怕只有一分胜算,他也敢压上全部去搏。”
    沈风禾抹了把眼角,小声嘟囔:“......坏东西。”
    陆贤一怔,“夫人是说......家主?”
    “坏东西。”
    沈风禾戳了一块羊肉,“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算尽,当真以为自己长了十个脑袋?赌赌赌,这般喜欢便是去赌坊子好了,当什么官。”
    陆贤先是一愕,随即无奈失笑。
    “原来家主夫人平日里,便是这般说他的......也难怪,也就你能拿捏得住家主了。”
    陆贤见她泪珠儿直掉,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家主夫人前几日还同叔父为子嗣一事争得面红耳赤,眼下倒为家主哭起来了?怪不得家主常同我说,家主夫人瞧着厉害,实则最是爱哭。说是我再与你争两句,报应都报在他身上,不准让叔父与你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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