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医惊骇不已, 着急说道:“殿下,孕妇跌倒,不仅会致滑胎, 伤及胎儿性命, 亦会伤及自身, 这实在太过凶险,稍有不慎恐会危及性命……”
    提及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萧珩比秦太医还要紧张, “罢了罢了,阿滢不容有失!”
    他从龙椅上起身,焦急地在殿中不停地踱步, 因为焦虑,他不停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板指。
    “那敢问秦太医, 可有那种最温和的, 不伤身体的落胎药?”
    秦太医又道:“公主身子还很虚弱, 需要调养, 若此时落胎, 恐怕会伤了根本, 日后……”
    “孤明白。”萧珩不耐烦地打断了秦太医的话, 用手揉捏眉心,“阿滢身体虚弱,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不如等到阿滢养好身体, 再用药, 秦太医记得用温和些的药物……阿滢的身体不容有损。”
    “等过些日子再说罢。”
    他执笔沾朱墨,在那御史呈上的关于外室有孕引发命案的奏折上写下朱批:均移送刑部,重重责罚, 绝不姑息!
    秦太医觑着萧珩的神色,那握笔的手直指节捏得泛白,眉头紧皱,神色不虞。
    冒着会触怒太子的风险,秦太医心下犹豫了片刻,道:“殿下,可月份越大,胎儿也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落胎会更危险,还请殿下三思啊!”
    “知道了,容朕再想想,好了,都先退下吧!孤想一个人静静。”
    又对秦太医嘱咐道:“秦太医尽快将那药配好,先拿来给孤过目。事务必要格外谨慎,药的配方要用最温和的药材,还有此事不可让阿滢知晓,今日之事若泄露出去半点风声,在场之人皆乱棍打死。”
    “是。”御书房中服侍的太监宫女都退了出去。
    次日,秦太医便送上了落胎药的药方,百般叮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百般相劝,萧珩更是头痛欲裂。
    纠结犹豫不知何时,让萧晚滢服下那堕胎药,心烦意乱之际,想将那药方放在火上付之一炬。
    却几番犹豫,最后还是将这药方塞进袖中,决心再等一个月,到时候他必不会心软。喂萧晚滢服下此药。
    正当他因为此事焦虑烦心之事。
    永宁公主一封接着一封信从洛京送往建康,催促萧珩回去。
    萧珩一想到女子有孕便觉得心烦意乱,永宁公主在信中多次提起她有孕之事,萧珩应激般将桌案上之物全都拂落在地上。
    暴跳如雷地摔了杯盏。
    在御书房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都噤若寒蝉,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太子的霉头,被拖出去杖毙。
    萧珩处理好战后安抚事宜之后,嘉奖封赏了比次南征的文武大臣,按军功和贡献封赏官职爵位,待局势安稳,便安排启程回洛阳。
    原有大燕的重要文武大臣则举家迁往北方,随魏太子一道入洛京。
    启程之期定到九月底,考虑到萧晚滢胎像未稳,直到她怀孕足满三个月,胎像坐稳之时再启程前往。
    萧珩吩咐慢行,避免萧晚滢在赶路的途中身体不适,会动了胎气,伤及身体。
    选择走水路慢行,此番赶路,行进了整整一个月,才再次返回洛阳。
    在萧晚滢从建康启程前往洛阳城的那天,一名普通农家女打扮的女子,推着一位身穿布衣,头戴斗笠,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前往江边码头。
    那男子容貌出众,气质卓然,眼神温和,看向那艘行进在江面上的那艘大船。目不转睛,宛若石雕屹立不动。
    斗笠之下男子脸色苍白病态,迎风咳嗽,他赶紧用帕子捂嘴,待松开之时,帕子上赫然出现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身后的女子忧心不已,将握在手中的棉布披风为他披在肩膀之上,“天冷了,这江上风大,公子仔细着凉。”
    男子好似没有听见,依旧远眺江面,想要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心想今日一别,恐怕此生都见不到了。
    可那道朝思暮想的那道身影并未出现。
    他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搭船过江的,也有装货卸货的跑船的工人。
    他拉了拉斗笠将头埋得极低,生怕被人发现。
    好在码头上路人行色匆匆,人来人往,码头上的工人也只专注手中活计,不停地将货物搬上停靠着在江岸的那些货船,没有人留意到那破烂斗笠之下的惊为天人的容颜。
    百姓正在为生计奔波,朝中大臣们忙于举家搬迁,为北上做准备。
    至于大燕的君主是姓慕容还是姓萧,无论是对文武百官,还是对百姓来说,都没有影响。
    慕容卿心中感慨,但更多的却是欣慰,唯一觉得心中遗憾的是没能在临死之前见到萧晚滢最后一面。
    直到目睹那船消失在远方,他将头上的破斗笠再往下拉低,叹道:“月娘,回去吧!”
    那名叫月娘的女子愉悦地应道:“好嘞!”察觉到慕容卿的语气中似有遗憾,便问道:“没关系的,若是公子想进城,过几日,待我出海归来,再带公子进城到处转转。”
    “不必了,今后再也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在他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见萧晚滢了。
    “公子今晚想吃什么?月娘给公子做,或者咱们今日去酒楼打牙祭。”
    慕容卿笑道:“不必了。月娘不是经常说,渔民都是靠海吃饭,大海赏什么,咱们便吃什么吗?”
    “呵呵。”月娘呵呵笑着。
    小声嘀咕道:“长得好看的人,说什么都对。”
    她在一次出海中捡到了眼前这个男人,救他上船时,他身上穿着大红喜服,更加衬托得脸色苍白虚弱,他的皮肤雪白,宛若上好的羊脂玉,不若她这般,常年吹着海风,皮肤又粗糙又黑,这般好看人,让人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都捧给他。
    男子俊美如仙人,性情又温和,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忧虑的气质,但有一次,她见他笑过,宛若春风拂面,让人再也移不开眼。
    月娘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贝,变卖了娘给她留下嫁妆,那只唯一的金镯子,为男人看病抓药。
    可惜他身中剧毒,毒入肺腑,无药可解,只有十年可活了。
    她很少看到他笑,他来到渔村后,便只见他笑过一次,那时,见他手里握着一个好似被利刃斩断后又重新缝补过旧香袋,唇角扯出一丝苦笑。
    月娘在晾晒渔网时,将那些从海里打捞的鱼晒成鱼干之时,此刻天刚放亮,火红的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朝阳的光辉笼罩着他,他整个人都似在发光。
    月娘看得呆了。
    美人,便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那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月娘见到那破斗笠之下微微扬起的唇角,问道:“公子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往日这男子不是沉默,便是看着远处发呆。
    今日好似心情还不错,竟然愿意和她多说了几句话。
    “心情谈不上好不好,但见到她过得很好,我也为她感到高兴。”
    月娘想问她到底是谁?
    定是那船上之人,还是个女子,是公子心仪的女子。
    那船并非是普通的商船货船,那船是那般的好看,那般的气派,只怕她一辈子都买不起。
    她是渔女,出海捕鱼为生。
    做梦都想要拥有那般气派好看的大船,若是行驶那样的大船出海,满载而归,她做梦都要笑醒来。
    “不过今后不会再见面了。”
    慕容卿是为堵住了月娘想问的话。
    “回去吧。”
    月娘笑道:“好嘞!”
    见公子心情好,她继续追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容念卿。”
    念卿念卿,思念卿卿,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泛起了一丝苦涩,同时又感到一丝甜蜜。
    从今往后,慕容卿已死,活着的是容念卿。
    月娘在心中默念了那名字三遍,心中感叹,他不仅人生的好看,名字也这般好听。
    “那天你是逃婚这才跳了海吗?”
    慕容卿一怔,后又笑道:“是。”
    哪有强按着让人娶妻的,让人圆房,还三年生十个,那萧珩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很讨厌。
    不过,定是因为还不知萧晚滢腹中怀的是他的孩子,这才如此着急让他娶妻生子。
    他不过只有十年的寿命,那般病弱之身哪里会有子嗣。
    慕容卿回头看向那水流湍急的江面,“阿滢,珍重!祝你平安喜乐!祝你们幸福!”
    他在月娘的那渔村生活了一个月,同时也是在观察那里的村民。
    他们以捕鱼为生,是个十分危险的行当。
    渔船入了大海,生死便由不得自己做主,若是遇到大风大浪的天气,若触碰到暗礁,若是被风浪卷进漩涡,便会船毁人亡,有去无回。
    可即便如此,渔民为了生存,为了养家糊口,为了生计,他们依然会出海。
    据他观察,那些渔民虽然做着危险的行当,却大多对生活持乐观积极的态度。
    享受着大海的馈赠,也坦然接受大海对他们生死考验。
    尤其是这个月娘,她看上去老实普通,安于现状,随遇而安,不会因为满载而归而沾沾自喜,也不会因为收获不好就沮丧,每天都是乐呵呵的,每时每刻脸上都挂着微笑,那笑似感染了他,
    让他获得 了一种内心的平静安宁,他们敬畏生死但不惧怕生死的精神,让他再次燃起求生欲。
    让他想到了母妃,想起了在那偏僻清冷的宫殿中,人人都瞧不起他们。甚至经常缺衣少穿,母妃也是这般不争不抢,平静对待,只关起宫门只过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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