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嗣扶住钱小五尸体,將他靠在城垛上。在旁人看来,钱小五不过是劳累过度,靠在城墙上睡著了。
    沈承嗣没有多看那张年轻的脸。或许他是个並不想上战场的可怜人,但这是你死我亡、决定天下局势的战爭,稍有疏忽就可能酿成大祸。如果不把他解决,阵亡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袍泽兄弟了。
    慈不掌兵,义不养財,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仁不从政。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城道上,五十名亲兵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清理沿途岗哨。
    他们的身体素质本就强横,近些时日粮食供养充足,再加上反覆操练,战力不俗。守备鬆散的北汉守军在他们眼中如同待宰羔羊,不值一提。
    虽然偶尔有人惊醒,但是大多数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刀锋划过咽喉,倒在血泊中。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城道中段的五六处哨位已被眾人清理乾净。
    守军战力之低出乎沈承嗣意料。
    他本以为深夜偷袭,己方虽占天时,能打个出其不意,可毕竟束手束脚,需小心谨慎,一旦被发现便大事不妙,没想到城防鬆懈到此等地步,十几人被暗杀,竟无一人有效反抗。
    其实这也难怪,一来连月围城,晋阳守军早已精疲力竭。赵匡胤指挥周军攻城昼夜不停。北汉军不仅要轮番上城防守,还要应付隨时可能发生的夜袭、火攻、地道。长此以往,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二来这些守军並非都是职业军人。沈承嗣扫了一眼,他们中有白髮苍苍的老卒,有满脸稚气的少年,还有几个明显是庄稼汉出身的青壮,手上的老茧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应该都是刘崇父子临时强征的百姓。
    北汉国土狭小,共计三万余户,人口不到三十万,民力有限。刘崇连年征战,养著庞大军队,同时向契丹进贡,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到了守城关头,连十四五岁的少年、五六十岁的老翁都被拉上城墙充数。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周军已经撤了,刘崇已经率兵出城了,契丹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在他们看来,晋阳已经安全。除了刘继业,没有人告诉他们,周军可能会杀个回马枪,连太子刘承钧都下令歇息,他们还有什么好防备的?所以当沈承嗣部出现在城头时,他们毫无应对,大都向钱小五般做著回乡与家人团聚的美梦。
    沈承嗣麾下亲兵则与北汉守军对比鲜明。
    两个月前,这些人还是高平之战中的逃兵,被人唾弃,被人指著鼻子骂“软蛋”。如今他们却能夜袭晋阳、夺城破关。
    这种转变从何而来?
    其一,他们无路可退。高平之战临阵脱逃按律当斩。虽然被郭荣赦免,但毕竟背上了逃兵的坏名声。军令森严,如果再逃,必死无疑。若是堂堂正正地战死,好歹还能落个忠义的名声。想来一向以体恤士卒的郭荣应该也不会吝嗇抚恤,阵亡將士的家属也有钱拿。
    其二,沈承嗣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在潞州整训的那段日子,沈承嗣没有把他们当逃兵看待。每日操练,赏罚分明。谁训练刻苦,谁武艺出眾,谁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他都记在心里,该赏的赏,该提拔的提拔。
    王存审从一个普通士卒,被提拔为指挥使,统领第二都就是最好的例子。李归霸本就是悍卒,如今更是沈承嗣的左膀右臂。士卒们看在眼里,心中有了盼头——原来只要肯卖命,也能出人头地。
    其三,是严苛的军纪和科学的训练。沈承嗣颁布七条铁律,条条见血毫不含糊。临阵退缩者斩,一人退缩株连全队——这是大秦帝国的连坐法,虽然残酷但却有效。每日操练风雨无阻,队列、搏杀、攀城、夜战,反覆演练直到纯熟。
    特別是夜战训练。沈承嗣知道他兵力不足,想要依靠这点军力出其不意攻克晋阳坚城,只能深夜突袭,不给守军任何的反应机会。
    这段时间,他每隔两三天就会组织一次夜间紧急集合,摸黑行军、摸黑列阵、摸黑攻防。
    士卒们一开始叫苦连天,后来渐渐习惯了,再后来反而觉得夜战比白天更自在、更逍遥。今夜晋阳城头的表现,就是他们反覆苦练的回报。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沈承嗣身先士卒,不畏死亡。这个时代的军队,將领躲在后面、士卒衝锋在前是最平常不过之事。樊爱能、何徽都是如此,符彦卿、向训也是这样,所以高平之战一触即溃。主將逃离,士卒又为何拼命呢?
    好不容易有了个勇猛过人的史彦超,还因为轻敌冒进命陨沙场。或许在如今的朝廷中,能够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的將领只有两人了——赵匡胤、沈承嗣。
    围攻晋阳时赵匡胤亲率麾下,数次先登夺城,虽然以失败告终,但他的勇猛英名已在军中流传开来。殿前司的士卒都以能够在赵匡胤手下作战为荣。郭荣对他也更为赏识,日后必有重用。
    再看沈承嗣,今夜他第一个攀城,第一个杀敌,身先士卒,刀刀见血。
    士卒们看在眼里,心中服气——都虞候都衝锋在最前面,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种“跟我上”的精神,远比“给我上”更能激发士气。
    一百多年前李愬雪夜入蔡州,也是亲自披甲执锐,冲在最前面。將士们见主帅如此,无不奋勇爭先,最终一举成功。
    在解决城墙上的守军后,沈承嗣带著队伍摸到楼梯口,他们只有一个目標——打开城门放大部队进城。
    沈承嗣正要下去,队伍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只听“哗啦”一声,原来是一个亲兵脚下打滑,踩到了一片瓦砾。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楼梯转角处,一个北汉守军猛地睁眼,听到声响本能抬头,正好看到一群黑衣人在楼梯口集结。
    他正要喊叫,沈承嗣手中的刀已飞出直取那人咽喉。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那守军的喊叫便被堵在喉咙里,便仰面倒下,鲜血喷涌而出。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沈承嗣没看那具尸体,手已经伸向腰间的备用短刃。
    他目光扫过楼梯上下,確认没有惊动其他人,这才回头看了眼那个不小心踩到瓦砾的亲兵。
    这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承嗣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领眾人沿著楼梯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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