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標又知道了一个新知识。
    公廨田。
    按张满仓的解释,公廨田,就是国家拨给各级官署的国有土地,其土地所有权在官府,官府將这些土地租给农民耕种,所收取的地租则作为官署的“办公经费”,用於纸墨、差旅、修缮等日常开销,有时也用於补贴官员的俸禄。
    五河县的公廨田有將近八顷,每年大约收租一百二十贯,这一百二十贯也並非是这八顷田的全部租金,而是其中三成。
    另外的七成,需要送到布政司去。
    “各府州县公廨田,岁入租粮,以三分存留本处支用,七分解送布政司。”
    所谓布政司,大约就等同於后世的省级行政单位,但五河县直属於凤阳府,而凤阳府又直接隶属於中央,所以,这七成的公廨田租金,也就需要直接送到户部去。
    所以,张满仓这个知县的工作,除了周德茂说的那些日常外,还有一个每年一次的额外工作,就是押送公廨田的租子去应天。
    眼下秋收刚结束,这个工作就迫在眉睫了。
    ……
    张满仓上任的头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张標原以为当县太爷就是坐在堂上审审案子、批批公文,没事了在后院喝喝茶,日子逍遥自在。
    可实际上,张满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深夜,连吃饭都端著碗在案头扒拉。
    第一件事是熟悉县衙的人。
    五河县县衙,原本设有知县一员、县丞一员、主簿一员、典史一员,以及六房书吏、三班衙役,林林总总几十號人。
    胡案一来,知县被抓了,县丞也被抓了,主簿李延龄是周德茂留下的人,典史倒还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赵,人称赵典史,在县衙干了二十多年,油滑得很。
    张满仓上任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堂,挨个点名,问姓名、问职责、问年限。问到赵典史的时候,老头的回答滴水不漏,脸上带著笑,可那笑不达眼底。
    张满仓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下去了。
    散堂后,张满仓跟张標说:“这个赵典史,是李善长的人。”
    张標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满仓说,“他在县衙干了二十多年,歷经好几任知县,谁倒了他都没倒,这种人,背后一定有人,他和李延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是李善长在县衙安插的眼线。”
    张標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满仓说,“知道他是谁的人就行,该用还用,该防就防。”
    第二件事是整理卷宗。
    胡案牵连甚广,五河县从县令到县丞都被抓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卷宗堆了半间屋子,有审了一半的案子,有没来得及批的公文,还有老百姓递上来的状纸,摞起来比张標还高。
    张满仓每天泡在那堆卷宗里,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他识字,又会算帐,看卷宗的速度比县衙里那些书吏快得多,可即便如此,几天下来,他也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
    第三件事是安抚百姓。
    胡案的风头虽然暂时歇了,但老百姓还是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些跟原来的县令有过往来的乡绅、商贾,生怕被牵连,一个个缩在家里不敢出门,街上的铺子虽然开了,但生意冷清,连赶集的日子都比以前少了人。
    张满仓让李延龄写了十几张告示,贴在县城各处,大意是:新县令上任,一切照旧,只要不是胡党,没人会抓你们。
    告示贴出去的头两天,没什么效果。
    到了第三天,终於有几个胆大的商贩开始正常做生意了,又过了几天,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张满仓跟张標说:“当官好像也没啥难的,这年头大明朝廷刚刚从元人手中夺回江山,官方的公信力很强,只要以官府的名义给老百姓一个准信,他们就不怕了。”
    张標问他:“爸,你是咋弄懂这些弯弯道道的?”
    他说:“因为那会儿的我也相信官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唏嘘,有追忆,有缅怀。
    张標知道他说的是新中国。
    第四件事,是清查胡党余孽。
    这事儿是周德茂交给他的任务,也是最棘手的事。
    原来的县令被定为胡党,县丞也被定为胡党,那县衙里还有没有別的胡党?
    是不是胡党,又靠什么来界定?
    张满仓的办法是:不主动查,等著有人来告。
    他跟赵典史说:“你放出话去,谁要是知道胡党线索,可以来县衙举报。查实了,有赏。”
    赵典史笑著应了,转身去办。
    张標私下问张满仓:“这样能查到吗?”
    张满仓说:“查不到。”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办?”
    “因为这是周德茂交代的事。”张满仓说,“我得让他知道我办了。至於查不查得到,那是另一回事,最关键的是,这事儿其实也不该我查。”
    张標不解。
    张满仓又解释:“周德茂是跟李善长一派的,李善长是和胡惟庸拉扯不清的,咱们可以简单点直接把周德茂当成胡党来看,你听一个胡党的话去抓胡党,这像话吗?
    “但抓胡党又是朱元璋下的命令,他周德茂不敢忤逆,所以必须得抓。”
    张標问:“那怎么抓?”
    张满仓答:“让他们自己去抓。”
    张標觉得这老头儿天生就是当官的料。
    ……
    在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事情处理完后,张满仓开始著手处理公廨田的事儿了。
    公廨田的租子,秋收后就该收了,李延龄虽然是李善长在五河县的眼线,但他对县衙的事务了解的確很深,八顷地租出去,总收租大约四百贯铜钱,其中三成留县衙自用,也就是他说的一百二十贯。
    张满仓把李延龄叫来,问:“往年的租子,是谁押送去应天的?”
    李延龄说:“往年是县丞带著几个衙役押送,今年县丞进去了,这事儿还没人办。”
    李延龄愣了一下:“张知县,您亲自去?”
    “嗯。”张满仓说,“一来,我刚上任,该去应天府认认门路。二来,押送租子是大事,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这本身是一句很正常的应答,但谁知道,李延龄听完后,却脸色微微变了变,说:“张知县,这租子您自己送没关係,但这里边有件事儿,我得和您说道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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