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文蠡还未筑就仙基,让他在如此险境中採气,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您的仙途...”
    同样身披裘衣的侍女青萍抬头望著冰炬峰顶明灭不定的幽幽火光,语气有些担心。
    “有孛叔看著,理无大碍。”
    手中执镜,全身都被乳白色光罩护住的姒轻衣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海河元府销声匿跡六百年,云霆岛上的蕃越又没有採气诀,如今冰炬里存留的琼花起码千余朵,即便採气时难免会有损毁,凑出几份带回族里却是没什么问题。”
    “原来这仙法所需的冰琼花,竟不需要现场採集吗?”
    听著姒轻衣吐露秘辛,侍女青萍眉头一挑,惊讶道。
    “《冬琼雪离经》是天变前的古法,种种神妙远非现今修士能够想像。你虽已练气,可【冰迦罗】一族毕竟根基尚浅,见识过的古法秘法有限,你不知道个中细节也是正常的。”
    姒轻衣美眸流转,瞥了眼这个族中给她精挑细选的伴读侍女,耐心解释道。
    “是萍儿孟浪了。”
    “无妨,你也是关心则乱,且等著吧,估计没几个时辰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姒轻衣摩挲著巴掌大小的银质鉴子,朦朧镜面里的丈许玉树开满了琼花,泛著莹莹宝光,好不美丽。
    “这次回去,再出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青萍盯著中空冰层里上涌的寒流飞花,有些感慨。
    “运气好些,【爭鸣会】,运气差些,就要等到【百日谈】了,期间若有洞天坠落,我们或许也能出来凑凑热闹。”
    姒轻衣想著这两项囊括东胜四海的万族盛事,顿了顿,又道:“不过按照族中几位长辈的脾气,除非真人支持,否则直到我筑基前,应该都无法踏出越州半步。”
    “待服气后,小姐可要拜入衡越仙宗?”
    见姒轻衣对自己的定位清晰,青萍默然,好半晌才道:“有危燕真人指点,您的未来仙途应能更顺当些。”
    “族里不会让我去的,若是连续两代冬官都入了衡越,那姒家岂不成了衡越的姒家?一入仙宗深似海,有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姒轻衣低声细语,突地莞尔一笑,道:“再说,难道我在家中修行,小姨就不会指点我了吗?族里修行《冬琼雪离经》的仅有两人,奶奶要闭关衝击紫府,我的师父只能是她呀。”
    “啊,萍儿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听姒轻衣主动提及,青萍这才想起姒家的特殊。
    姒家虽是紫府仙族,可都是些【姑射女】,向来生女不生男,孕育不易,人丁单薄,到了姒轻衣这一代,更是只有三个表姐妹,俱都因悟性不够,去修了【殊胜道】,无法在《冬琼雪离经》的修炼上给她什么帮助。
    《冬琼雪离经》作为直指紫府的六品仙法,內容晦涩难懂,即便姒家內有著歷代先人的注释解读,可若修者天资不够,那也是万万筑不了基的。
    而就在姒家主僕閒聊之时,峰顶那两位几乎被冻得与冰雕无异的蕃越巫祭也终於发现身前异变,俱都缓缓睁开了眼。
    “剑仙?巽海天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位剑仙?”
    感受著姜孛身上的浩荡剑意,云霆岛大巫老盘爷陡然出声,语气惊疑。
    “也是为了元府遗留而来的外人吗?”
    瓠婆那浑浊的老眼划过一缕精光,看似猜测,实则篤定。
    “两位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来洞天里採气的,昔日元府的遗留,姜孛分毫未取。”
    余光扫过仍在竭力从寒流冰脉中分出琼花的文蠡,姜孛转过身来,上前两步,挡在他身前,沉声说道。
    “云霆岛上的仙府遗留本就不剩多少了,你全都拿走也无所谓。但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就代表我们之间有缘,老婆子想问你些事情。”
    瓠婆人老成精,自能看出姜孛的戒心,不等他回话,就继续道:“仙府到底怎么了,溪获真巫,究竟去了哪里?”
    “六百年前,海河元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周仙朝,最终落了个鸡犬不留的下场。至於溪获真巫,应该是被逼去了天外。”
    长话短说,用寥寥数言概括了海河元府的衰亡后,姜孛看著瓠婆盘爷这两位差不多也有筑基实力的大巫老,缓缓道:“你们如果想离开洞天,我可以帮忙,出去之后若无去处,也可来我姒家充任客卿,重振蕃越一族。”
    “剑仙好意老婆子心领了,只是蕃越在巽海天繁衍生息,存续近千年,早已將其视作故乡。即便现在能出去,东海大渊,也已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瓠婆微微摇头,抬起僵硬的手指指向头顶云海,出声道:“冰炬之顶的云海雷池直连海渊,受水灵飞鯨的活动影响,如今我俩想藉此通路去探一探飞鯨虚实,剑仙是得道高修,不知可有办法?”
    面对瓠婆这个看似刁难的请求,姜孛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道:“我的办法,自然是剑。”
    “且为你出一剑罢!”
    语出话落,青锋所化的炽白烈光几乎压到瓠婆面前。
    三尺剑在冰雪中缓缓劈落,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失了顏色。
    青火不摇,冰雪难飘,漫天琼花都为这一剑屏息。
    深沉海流自豁开好大口子的浓密云团喷涌而出,狂舞的紫电雷蛇落向冰炬峰顶,没等激起雷火灾劫,就被这一剑余威盪开,再难逞威。
    风雷齐吼,怒涛滚滚,姜孛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望向瓠婆:“这就是我的办法。”
    “大恩不言谢,老婆子此去有死无生,蕃越的巫籙传承还望剑仙带出洞天,寻个有缘人授下。”
    见姜孛一剑开天,生生劈出了通路,瓠婆从腰间囊袋里取出十二卷兽皮书,直接朝他扔了过去。
    然后,这个活了不知多久的老神婆躯体深处迸发出难以想像的巨力,竟拉著盘爷跳进了那道直连海渊的剑痕。
    “想力挽狂澜,逆转水灵的衰亡结局么...”
    姜孛抬头看著逐渐消失不见的小黑点,若有所思道:“...奈何五灵都是当初溪获留下,如今他远在天外,只要他不回来亲自补充灵性,再怎么样,都是垂死挣扎罢了。”
    “洞天坠落,已成定局,时间,无非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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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务峰,山腰洞府。
    满是菌丝粘连的青红污血从潮青七窍流出,罗烈盘坐在他背后,双掌紧贴脊樑,浑厚绵长的白水真元从其心肺出发,流转全身,借著泉郎种对水系真元的强適应性和【青苓膏】的药效,將那些还未透入肌理骨髓的余毒祛除。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罗浮瞅著表情痛苦的潮青,知道要等到他醒来估计还得好一会儿,当即拎起那柄又在雀跃震颤的长剑法器,向外走出隧道,来到了视野开阔的山腰平台。
    “那是,剑痕?!”
    罗浮用力攥住剑柄,望著远处那道接天连地的炽白光柱,眯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一剑开天?”
    整个天空都被狂暴的罡风涟漪席捲,雷云稀薄了不少,透过奔流而下的海涛,甚至能看到深沟里那头无精打采的巨大飞鯨。
    “是瓠婆婆?她们去找水灵去了?”
    想到先前跟自己告別的瓠婆,罗浮紧了紧胸前掛著的角笛,又看了许久,直到剑痕缓缓消失,云海雷池重新匯聚,遮住天光,他才走回洞府,发现罗烈已经收功,正盘坐在潮青旁边打坐吐纳,恢復法力。
    “浮哥儿,出去干啥了?”
    见罗浮提著灵剑出现在大厅之中,神采奕奕,脸上喜色都洋溢出来的侯霄主动凑了过来,打著招呼。
    “岛上有剑仙出手,我出去看了一会儿。”
    罗浮扬了扬手中灵剑,將其物归原主,搁到了潮青身边。
    “剑仙?!蕃越不都是些巫师吗?咋还能供出一尊剑仙来?”
    侯霄眼珠子一转,当即联想到之前在姒家宝船上见到的姜孛,挤眉弄眼道:“莫非,是姒家那位?”
    “八成是了。”
    罗浮点点头,拍了拍侯霄,从火堆边拿过两个石碗,舀了两碗热汤,递过去一碗:“突破练脏之后得多喝点水,来,咱一起喝。”
    “哎,没意思,你都看出来了啊。”
    侯霄接过热汤,看著慢悠悠喝汤的罗浮,有些无语。
    “咱俩练脏的进度差不多,既然我都突破了,你肯定也快了。”
    罗浮耸了耸肩,望向丹房:“就是不知道大壮收穫如何,等出了巽海天,想再碰上这样灵气浓厚的地方,怕是要等到拜入仙宗之后了。”
    没等两人多聊两句,罗浮就听到脑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水....水...”
    潮青醒了。
    罗浮转过身,刚还在想该如何把碗中热汤餵进他嘴里,一股细小柔顺的清澈涓流就凭空化生,顺著潮青唇齿缝隙流淌进了他的食道胃肠。
    或许是得到了生命之源的滋养,身为泉郎种的潮青很快就悠悠转醒,就是意识还有些迷糊。
    “我...我没死?我不是...被那青猿抓走...变成妖植的傀儡了吗?”
    潮青抬起胳膊,想强撑起身,却发现自己手臂上满是密密麻麻、已经结痂的细小血洞,四周都是平整的石壁,似乎正处於一处山洞之中。
    “青执事,你差点就真死啦!是烈伯伯和浮哥儿拼了命才把你救回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见潮青想要起身,乐於助人的侯霄当即扶著他坐起来,心直口快道。
    “浮小哥,和烈头领?”
    潮青强自甩了甩头,待看清楚眼下处境后,才偏过脸看向四肢躯干同样有巾布包扎的罗烈。
    “执事不要介怀,我们拼命不光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自救。”
    罗烈知道潮青本心骄傲,怕他心有芥蒂,一个不好,恩情变成仇怨,於是便將先前林中之事娓娓道来,顺带把发现洞府的过程也和盘托出,只字不提储物袋中的那尊佛像。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听完罗烈敘述,潮青神色复杂地望著罗浮,缓缓道:“没想到浮小哥竟然这般年纪就觉醒了殊胜,真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大概是这座岛环境异常的缘故,要是还在群礁,我应该没有此番机缘。”
    听著潮青的感慨,害怕他刨根问底的罗浮连忙將一切都推到了元霆岛和自己那来歷莫测的身世上面。
    “可惜了,我上岛之后也探索过两座前人洞府,却没有发现什么东西。看来是没法像浮小哥一般,有所收穫了。”
    潮青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此番尾隨姒家宝船探索海河元府的决定是对是错。
    “执事,我们想从巽海天出去,需要借用峰顶的传送阵。眼下只有你身上有足够灵石,为了付我们屿山岛眾人的份额,这颗练气后期的青猿心你收下,就当是拿灵物来抵灵石了。”
    说著,罗烈从兽皮包裹里掏出那颗比脸盆还大的青猿心,递给潮青:“那头青猿原身应是【巨木猿】,木德正位的妖兽放在大渊也算罕见,起码价值四十灵石,多少能补一补你此行的损耗。”
    “这妖心,潮青受之有愧啊。”
    抚摸著被青红筋络包裹、质感像是硬木的巨大心臟,潮青脸色变换,最终还是將其收进储物袋中,將十六枚灵石全数取出,推给罗烈。
    “应该的,待出了洞天,这里面的事,还要劳烦执事向主家匯报,上下打点,难免得多费些心思。”
    罗烈久在群礁来往,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很快就给潮青找到一个心安理得收下灵物的理由。
    “事不宜迟,等我再恢復些气力,就走吧。”
    潮青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件青衣,扯开缝在內面的暗袋,抠出颗丹药来,直接吞了下去。
    “咳咳,狡兔三窟,狡兔三窟。”
    瞅著三人有些诡异的表情,潮青轻咳两声,面不改色道。
    “我懂,我懂。”
    说罢,罗烈便不再看潮青,起身去通知疍家子们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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