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內內侍省的官署在皇城西南角,离慈德殿约莫一盏茶的脚程。
    他踏进署门时,院中几个洒扫的小內侍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都知。”
    “都知。”
    梁从政微微頷首,脚下不停,径直穿过前院,往值房走去。
    值房不大,陈设也简朴。
    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靠窗摆著,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摞著几卷文册。
    梁从政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没有急著研墨。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將《出师表》的全文在心中默了一遍。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七百三十九个字。
    一字一句,从他心底流淌而过。
    他幼时入宫,內书堂的师傅教他识字读书,第一篇让他全文背诵的,便是这篇《出师表》。
    师傅说,这是千古第一忠臣之文,做內侍的,读懂了这篇文,便读懂了什么叫忠心。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亲贤臣,远小人”,不懂什么叫“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间”。
    只知道师傅让背,他便背。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后来年岁渐长,在宫里沉浮几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翻云覆雨,再读《出师表》,才品出其中的滋味来。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
    梁从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方漆黑的砚台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官家为什么要点名要这篇《出师表》。
    忠!
    “官家真是圣心难测啊,什么都不说出口,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梁从政轻轻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砚台上的墨锭,在砚池里缓缓研磨。墨香渐渐瀰漫开来,混著炭火的气息,在值房里氤氳。
    他铺开一张素绢,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素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他的字不算好。
    內书堂出来的內侍,字跡大多工整有余,风骨不足。
    但胜在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不带半分潦草。
    七百三十九个字,他写了將近半个时辰。
    最后一笔落下。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梁从政搁下笔,將素绢提起,轻轻吹乾墨跡。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確认没有错漏,这才將素绢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出了值房。
    ...
    另外一边。
    冯成正在西厢房里整理文书。
    这些日子他在入內內侍省跟著梁从政学规矩,虽说是“供奉”的身份。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资歷浅、根基薄,在这满是人精的內侍省里,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梁从政待他倒是不错。
    该教的教,该点拨的点拨,从不藏著掖著。
    可官家却一直没召他,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害怕,不知道官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成。”
    是梁从政的声音。
    冯成连忙起身,快步迎到门口,躬身行礼:“都知。”
    梁从政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进来说话。”
    冯成侧身让过,等梁从政进了门,才跟在他身后,垂手立在一旁。
    梁从政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冯成,语气平和:“官家交代了几件事。其中一件,与你有关。”
    冯成心头一跳,腰弯得更低了些:“请都知示下。”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不必如此拘谨。是好事。”
    冯成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茫然。
    “官家说了,让你去皇城司,当个押班。”
    梁从政的声音不疾不徐。
    冯成愣住了。
    皇城司。
    押班。
    冯成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直衝眼眶。
    他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发颤:“都知……这……这是真的?”
    “官家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官家说了,让你去了皇城司,有什么消息,先传给我,我再传给官家。”
    冯成连连点头:“是!是!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给都知丟人,绝不给官家丟人!”
    他说著,眼眶已经红了。
    梁从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冯成啊。”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今年多大了?”
    冯成一愣,忙答道:“回都知,奴婢今年十六了。”
    “十六。”
    梁从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十六岁……真好。”
    他收回目光,看著冯成,忽然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冯成摇了摇头:“回都知,奴婢自幼便被送进了宫,家里的事……记不太清了。”
    梁从政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冯成,你我都是无后之人。”
    冯成浑身一震。
    梁从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捲素绢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咱们做內侍的,进了这皇城,断了子孙根,便註定了一辈子孤苦。”
    “年轻时还好,有差事在身,有同僚往来,不觉得什么。”
    “可等年岁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差事也交卸了,到那个时候,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冯成。
    “我在宫里沉浮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起起落落。”
    “今日你得势,人人捧著你。明日你失势,人人踩著你。”
    “什么同僚之情、上下之义,都是虚的。”
    “只有一样是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冯成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自己人。”
    冯成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
    这內侍里的自己人,无非就是结拜或认义父,义子。
    梁从政四十几岁了,肯定不可能跟他结拜。
    这是在……认他做儿子。
    冯成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梁从政是入內內侍省都知,內侍之首,官家身边最得用的人。
    自己不过是一个刚从潜邸入宫的小內侍,资歷浅、根基薄,若不是官家念著旧情,他连这入內內侍省的门都进不来。
    梁从政要认他做义子,不是他高攀,是梁从政折节。
    可他也清楚,梁从政看中的,不是他冯成这个人。
    是他身上那层“官家潜邸心腹”的身份。
    是他与官家之间那份自幼相伴的情分。
    梁从政是官家的心腹,他也是官家的心腹。
    两人若是多了这么一层父子的关係,那便是真正的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里,多一个自己人,便是多一条命。
    冯成心念电转,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有了决断。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义父在上,受儿子一拜。”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从政坐在椅子上,看著跪伏在地的冯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
    有感慨。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从一个洒扫的小內侍,一步一步爬到入內內侍省都知的位置。
    这几十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经过太多的事,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扶住了冯成的肩膀。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冯成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眶还是红的。
    梁从政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拍了拍冯成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父子了。在这皇城里,咱们爷俩互相扶持,给官家好好办差。”
    冯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听义父的。”
    梁从政看著冯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语气温和。
    “孩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按理说,该好好摆几桌,请同僚们热闹热闹。”
    他顿了顿,拿起那捲素绢,在冯成面前晃了晃。
    “不过义父身上还有官家交代的要紧差事,得先去办妥了。”
    “等今夜,义父把省里有头有脸的都叫上,咱们好好聚一聚,庆祝庆祝。”
    冯成连忙躬身。
    “儿子听义父的。义父先去忙差事,儿子在这儿等著。”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將素绢收入袖中,整了整官袍,迈步往值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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