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慈德殿。
    曾布踏进殿门的时候,向太后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著。
    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臣曾布,见过太后娘娘。”
    曾布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白的官袍,腰间繫著麻绳,面色肃穆,看不出半分异样。
    “免礼。”向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赐座。”
    宫女搬来一把铺了素白锦垫的圆凳,放在软榻前。
    曾布谢过恩,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不看向太后,也不四处乱看。
    向太后看著他这副恭谨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曾相公,吾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曾布微微欠身:“请太后示下。”
    向太后没有立刻说正事。
    她低下头,看著手中的佛珠,沉默了许久。
    殿內安静得只剩下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沧桑。
    “曾相公,你是熙寧年间便入了仕的老人了。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你比谁都看得多。”
    曾布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等著她的下文。
    向太后继续说道,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从熙寧到如今,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里,朝廷上的人,换来换去,贬的贬,杀的杀。”
    “今日你得势,明日我上台。斗来斗去,斗出了什么结果?”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西夏还是那个西夏。辽国还是那个辽国。百姓还是那些百姓。可朝廷里的人才,却越斗越少。”
    曾布依旧没有说话,可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向太后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轻轻嘆了口气。
    “曾相公,你是聪明人。吾今日召你来,不是要跟你绕弯子。吾就直说了。”
    她放下佛珠,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看著曾布。
    “吾想革除党爭久怨。赦免元祐党人,召他们回朝。”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曾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的瞳孔,在听到“元祐党人”四个字的那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权衡。
    殿內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太后,此事……怕是不妥。”
    向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
    曾布抬起头,看著向太后,语气恳切:“太后,元祐党人,乃是先帝亲自定性的奸党。”
    “先帝遗制之中,明明白白写著『元祐奸党』四个字。”
    “若是此时赦免他们,召他们回朝,岂不是违背了先帝的遗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更何况,章相公那边……太后是知道的。”
    “章相公平生最恨的,便是元祐党人。”
    “当年先帝亲政,章相公主持清算,將司马光、吕公著等人追贬夺爵,天下震动。”
    “如今若是太后下旨赦免旧党,章相公第一个便会站出来反对。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向太后听完,没有急著反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著曾布,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曾相公,你觉得章惇此人,如何?”
    曾布一愣。
    向太后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章惇有定策之功,这吾不否认。可他独揽大权,跋扈专断,连遗制都敢动手脚。”
    “曾相公,你是中书侍郎。政事堂里的事,你比吾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曾布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吾今日就问你一句话——若吾日后拿掉章惇,你,能担得起这副担子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曾布的天灵盖上。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隨即又迅速收缩。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却不自主的有些颤抖。
    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向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等他做出选择。
    曾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可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转动了。
    太后要拿掉章惇。
    太后要赦免元祐党人。
    太后要革除党爭。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天大的事。
    每一件都足以改变整个朝堂的格局。
    章惇若是倒了,首相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这样的话...
    曾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著利弊得失。
    章惇那个人,性如烈火,刚愎自用,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就算太后不动他,迟早也会有人动他。
    自己若是死心塌地支持章惇,等章惇倒台的那一天,自己必然会被牵连。
    可若是倒向太后……
    太后临朝称制,名义上是大宋的最高掌权者。
    可她终究是女人,终究要还政给官家。
    官家今年十七岁,最多再过两三年,便要亲政。
    到时候,太后还政,自己这个靠著太后上位的首相,还能坐得稳么?
    不对。
    曾布猛地睁开眼。
    官家。
    官家才是关键。
    太后今日说的这些话,官家知不知道?
    若是官家知道,他是支持,还是反对?
    曾布在心中飞速回忆著这半个多月来的每一个细节。
    官家每日去慈德殿请安,对太后恭顺至极。
    官家在福寧殿偏殿读书,从不主动过问朝政。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对太后的依赖和信任,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若是太后要拿掉章惇,官家绝不会反对。
    若是太后要赦免旧党,官家也绝不会反对。
    想通了这一节,曾布的心中豁然开朗。
    他睁开眼,抬起头,看向向太后,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太后思虑周全,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向太后,深深一揖。
    “为了江山社稷,臣……同意太后的决断。”
    向太后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微微点头,声音温和了几分。
    “曾相公深明大义,吾心甚慰。此事便这么定了。”
    “具体的章程,你回去好好想想,过两日再入宫详议。”
    “臣遵旨。”
    曾布再次躬身,倒退著出了慈德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曾布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薄薄的日光洒在殿前的汉白玉栏杆上,泛著清冷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甚至带著几分从容的笑意。
    可他的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
    章惇。
    他在心中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章子厚,对不住了。
    我没有別的选择。
    你也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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