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堂內册这层身份,看著轻,落到身上,却是实打实的一口重药。
    白玄心第二日便知道了。
    后山药池原先分三层,最外头那几眼,向来是给外门弟子活血散瘀、泡筋解乏用的。药虽有些分量,终究还只在皮肉之间打转,泡得久了,无非是让人觉得筋骨鬆快几分,若想真正往骨节深处钻,却还差得远。
    如今偏堂给他开的,是里头一层。
    池子不大,四面皆是青石,水色也比外头那几眼更沉,远远看去像一汪被药汁染过的旧墨。人才走近,苦、辛、涩、腥四股气便一齐往鼻端顶来,里头还夹著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像是某些药石经火一熬,骨头里的寒湿尚未驱尽,先把旧年血气都引出来了一般。
    守池的老弟子掀了掀眼皮,只看了白玄心一眼,便將一块木牌朝里头一指。
    “里层,半个时辰。”
    “第一次下去,莫逞强。”
    白玄心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脱了外袍,赤足踏进池中。
    第一步下去,热意尚不明显。
    第二步,水已没过小腿,四周石壁蒸腾出来的雾气忽然往他身上裹了一层。
    待到整个人缓缓坐入池中,那股药意才像一直伏在水底的活物,骤然睁了眼,顺著毛孔一寸寸往里钻去。
    不是疼。
    是酸,是胀,是一股极细、极沉的钝麻,像有无数细针先在皮下经筋之间慢慢游走,隨后一点点往关节囊、韧带、筋膜缝隙里试著楔进去。
    白玄心闭目不语,后背微微贴住池壁,只让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中医讲药走经筋,濡养骨节;
    若换成他穿越前学过的那套说法,便是药力並不只是在“补”,而是在重新改写这副身子的受力习惯——筋膜链先松后紧,关节囊在药力与热气的双重刺激下微微张开,韧带最深处那些平日最不容易被练法碰到的细处,也终於有机会被真正“洗”上一遍。
    这样的药池,才真算得上是“入骨”。
    白玄心坐在水中,鼻端只剩下浓沉药气,心里却出奇地冷静。
    肩要沉。
    胯要锁。
    脊要立。
    气要下。
    这些话昨日那捲根法上写得极简,到了药池里,却忽然就都活了起来。
    他以意领气,先从脊柱中线一寸寸往下沉。那股原本只会沿著经脉胡冲乱撞的火性真气,被药池一逼,像是终於没了从前那股四散外顶的躁意,反而多了几分被人按住后缓缓下压的沉。与之对应,那股原本偏阴偏滑的水性之气,也不再只是单纯地往下藏,而是开始顺著腰胯与腿根之间那条最重的线,慢慢拱了上来。
    水不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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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不下炸。
    白玄心前些时候,不过是勉强把这两股气拆开、安置、按住,不让它们再像原主那样一碰就把自己活活撑死。那只是保命。
    可到了今日,在这池沉药力与门中根法一齐压下来的当口,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两股气並不是只能互相牵制。
    若顺得好,它们是可以短时並走的。
    不是水火相融。
    也不是圆满相济。
    只是终於从“谁都不服谁”走到了“彼此借半分势”。
    这一点点变化,对旁人来说或许难言。
    可落在白玄心这副一日一日拿自己当药炉、当病案、当推演標本的心眼里,却再清楚不过。
    他如今最缺的,不是快。
    而是托。
    从前的《罗烟步》,於他更像一缕烟,一缕风,一道贴著刀锋边缘硬挤进去的偏门死角。那样的步,拿来贏外门弟子、破野狼帮硬手,自然极够;可真要进神手谷那种局,光会滑还不行。
    你得站得住。
    顶得住。
    压得住。
    如此,后头那一切拆肩、锁肘、別膝、断踝,才有根。
    药池里那股钝而沉的热,渐渐从腰脊爬到两肩,又从肩骨缝里一点点渗进双臂。白玄心额角已见了汗,面上却仍无神色,只把那捲根法里最朴拙的几句,一遍遍往身上去试。
    沉肩,不是塌肩。
    锁胯,不是死胯。
    立脊,不是僵挺。
    这些东西看似平常,真正一沾到药池与真气,却立刻现出分量来。肩若沉得过了,胸口那口气便先闷住;胯若锁得太死,水火两气反倒在腰下打架;脊若立得假了,劲路看似通,其实上头一送便会发空。
    白玄心在池中坐著,像是静,实则每一刻都在改。
    改呼吸。
    改姿势。
    改两股真气相对时那一点点轻重高低。
    直到半个时辰快要见底时,他体內那两股向来互相拧著走的气,终於第一次出现了极短的一瞬——
    火未先顶上心口,
    水也未先沉到脚底,
    它们竟像是同时自丹田两侧起,沿不同路数一收一放,擦著彼此的边过去了。
    只一瞬。
    短得像夜里两道电光刚在云后碰了一下,便又各自分开。
    可白玄心眼底却在那一瞬亮了一亮。
    这就是门槛。
    不大。
    却是真正的门槛。
    他前面所做的一切,拆也好,压也好,导也好,都只是为著今天这一瞬。若连这一瞬都摸不到,后头一切便还是纸上谈兵。
    池水渐凉,守池老弟子在外头敲了敲石沿。
    “时辰到了。”
    白玄心这才缓缓睁开眼,起身出池。
    才一站稳,他便清楚地感觉到,这一回和从前那些泡得浑身鬆快的药池完全不同。
    从前泡完,感觉是轻。
    这一回泡完,感觉却是“实”。
    肩骨深处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铅,腿根与腰胯之间那几处最容易发空的地方,也像被人重新填了半分。身法未必立刻更快,可脚一落地时,那种“我能不能先接住这一下”的底气,已经和昨日不同了。
    这,才是真东西。
    他披衣回屋,途中经过药房后廊,恰听见里头两个杂役小声说话。
    “神手谷今儿又来人取药了,还是要火性重的。”
    “这几日都第三回了吧?怪得很。墨大夫回山后,那边静得像没人似的,可药却一车一车地往里走。”
    另一人压低了嗓子:“你少说两句。那地方近来可邪性,听说连平日负责送水的都不怎么让进了。”
    两句话,隨风吹进白玄心耳中。
    他脚下没有停,面上神色更未改半分,心里却已又把神手谷那头默默过了一遍。
    鸟眼还在。
    曲魂该成。
    墨居仁收得更死。
    他如今虽不入谷,可谷里那锅火,却从未离过他心口半寸。每次药池之后,每次练步之后,每次拿木桩去试那套专门拆曲魂的手法之后,他都会习惯性地把那盘局从头到尾过一遍。
    鸟先在哪落。
    若从屋后切,第一眼位会不会先看空。
    墨居仁若在屋內翻脸,自己第一下该打哪里。
    曲魂若从右侧先扑韩立,自己是先卸肩,还是先別膝。
    这些问题,没有一桩是多余的。
    因为他知道,墨居仁不会等他慢慢练圆。
    对那老狐狸而言,韩立眼下多半已快熟透了。
    而白玄心,只是七玄门这边一块偶尔晃一晃的石头。可石头若不够快、不够狠、不够硬,真到那一夜,也不过是叫人顺手一脚踢开的东西。
    所以他急。
    急,却不能乱。
    越急,越要把这副身子往“能托”的方向推,而不是只让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越来越阴。
    接下来几日,白玄心的日子便几乎只剩一件事。
    下药池。
    走根法。
    练烟步。
    拆木桩。
    內炼。
    晨时,他在后山林里走《罗烟步》,一遍遍逼著自己把步子里的那股“滑”压成“沉”。以往他最爱从脚下一转一偏里抢生路,如今却要逼自己先把腰胯那条大线立住,再让步出去。
    午后,他回屋拆木桩。
    那根被他改得肩肘膝踝俱全的木桩,如今已被他打得旧痕纵横。肩窝、肘眼、膝弯、踝侧,都被他一点点磨得发亮。那些原本对付活人时还会留三分“疼”和“惊”的手法,到这时也越发冷下来,只剩“拆”和“废”。
    夜里,则再入药池。
    如此三日之后,白玄心终於在一次內炼时,真正摸到了那道门。
    那夜风不大,屋里灯也不亮。白玄心盘坐榻上,呼吸沉稳如细丝,药池余热尚在骨节间未散。他照旧先导火气下沉,再引水气上提,本也没指望这一夜便会如何,可就在二气再度临近丹田边沿时,那股从前总要互相顶撞的僵意,忽然少了半分。
    不是没有。
    只是终於不再是一碰就炸。
    水仍是水。
    火仍是火。
    可它们却像两股原本各走各路的兵马,第一次在一条极窄的峡口里错身而过时,没有立刻翻脸廝杀,而是各自借了对方半步路。
    白玄心整个人微微一震。
    丹田未涨,真气却忽然实了一层。
    不是暴起。
    而是像一块原本空鼓鼓的骨架里,终於被人慢慢灌进了一点真正压得住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摸到了。
    准一流门槛。
    不算真踏过去。
    可门已经摸到了。
    他缓缓睁眼,屋中灯火微微晃著,照得窗纸上一片发黄。外头风过树梢,发出一阵一阵细密的沙响,像有人藏在山夜最深处,拿指节慢慢敲著一只旧木盒。
    白玄心抬手按住胸口,感受著体內那两股气比前几日更肯“同走”了些,眼底並无多少喜色,反倒更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点进步放在外门里也许已够惊人,放在神手谷那一夜,却还远远不够他鬆一口气。
    可至少,路是对的。
    七玄门这边的药池、根法、补益,並不是虚头巴脑的“抬举”。门里如今是真的在往他身上砸东西,而这些东西,也確实在把他从一块会滑、会拆、会抢半步先机的薄刀,往更沉、更整、更能压场的方向,一点点熬。
    这正是他想要的。
    白玄心静坐了许久,直至那点真气重新安稳下来,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窗外夜色如墨,神手谷方向自然仍是沉沉一片,半点动静也传不过来。可白玄心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那边的局並没有停,甚至很可能比自己想的更快了一些。
    他没有再去看。
    只是起身,走到木桩前,掌心轻轻按在那处被自己反覆卸开的肩窝上,眼神冷得像一线寒水。
    药池已经入骨。
    坎离也已开始並脉。
    接下来,便该把这点新长出来的“托”,真正压进步里、压进手里、压进那一夜会落到墨居仁与曲魂身上的每一寸招法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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