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体质实在太弱,仅这七式剑招,就使得一塌糊涂。”
    “......”
    “不过二郎深諳快准稳狠四字要诀,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真的吗?我不信。”
    午后暑气蒸腾,曹鑠与史阿结束了练剑。
    曹鑠邀他同往东苑用食,又亲自將他送出州府,这才转身往大堂去见曹操。
    堂外几株老槐树浓荫蔽日,叶片被晒得打蔫,蝉鸣聒噪不休,此起彼伏撞在青砖墙上,衬得堂內愈发寂静。
    门外侍卫示意曹鑠无需通传,可径直入內。
    他迈步而入,堂內门窗半掩,风轻拂,透著几分微凉,解暑解暑。
    可突然——
    “啊,是曹諍子来了?”
    曹操端坐案后,身著胡服,上身挺拔如松,一手指尖轻叩案几,一手举著一杯粟米茶,目光落在曹鑠身上。
    曹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嘴角咧开的弧度,能把整个樽杯吞下。
    “啊,不敢......”
    曹鑠低著头,汗流浹背。
    绝没有刘邦见项羽时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
    唯有尷尬......窘迫!
    就好像昨天你刚发条朋友圈,我这一生如履薄冰,结果第二天,呦呵,这不是薄冰哥吗?
    “还有你不敢的?”
    明明私下里,曹操早已用各种方式向曹鑠示好,偏爱之意溢於言表。
    可一旦当面,语气依旧倨傲,张口便是“曹諍子,还有你不敢的”之类的夹枪带棒,半点不服软。
    当然曹鑠可以理解,梟雄嘛,即便知道自己有错,也绝不会当面低头认错。
    “父亲啊!那日我真是被魏种这个狗贼气昏了头,遂才出言不逊!今特来请罪!”
    曹鑠躬身向前,拜倒在地,往日里的桀驁与锋芒尽数收敛。
    他深知曹操为自己付出了许多,即便有些安排不合自己心意,可这份和解的诚意,远超他的预期。
    都做到这种地步,曹鑠难道还耿耿於怀?
    曹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小小二郎,拿捏!
    果如文若所言,二郎心性简单,很好相处嘛。
    他抬手示意曹鑠起身,“起来吧。二郎,那日之事,你虽衝动,却也没错,魏种通敌谋反,本就该杀,你直言进諫,亦是为了曹家,为了兗州。往日是为父对你太过严苛,不怪你。”
    话音落下,堂內的寂静更显温情,窗外的蝉鸣仿佛也远了些。
    曹鑠抬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没想到曹操亦会承担部分责任......但怎么不算坦诚相待?
    他其实还想解释——
    曹老板啊,我以前是个孤儿,也不知道怎么和父母相处,不小心就怒骂出口,真不是有意骂你!
    虽然这番诡异的解释没说出口,可脸上却掛著真挚的歉意,曹操见之,也终於释怀了。
    他身子微倾,招手让曹鑠进前,隨后直言不讳道:
    “二郎乃奇才,为父对你寄予厚望。”
    总说曹鑠是奇才,奇才二字的含义是指具有独特才能且不可复製的人,其才能常异於大眾认知。
    可以说是相当高的评价。
    “今日召你前来,是想让你出仕。”
    闻言曹鑠早有所料。
    骂了曹操反而被偏爱,还想全身而退?
    这比无事献殷勤还可怕!
    得出来当牛做马!
    “或留在我身边,掌文书,献良策。要么独领一军,任別部司马,统兵征战,建功立业。”
    曹操的安排也挺合適,简单说就是当谋士还是当將军。
    但这其实不是正常入仕途径,要是有可能曹操也得给曹鑠来一套举孝廉入朝为郎,外放为官的流程。
    可今为战时,且兗州危难,哪有办法这么搞?
    人先顶上,流程以后再补!
    “吾......”
    曹鑠略一思忖,把头埋在地面,隨后抬头直说道,“父亲,我曾答应大兄,去他別部帮衬帮衬......”
    闻言曹操眉头习惯性一皱,沉思著没有立刻表態。
    而曹鑠也不再多解释。
    留在曹操身边肯定不自在,曹操既君又父,伴君如伴虎嘛。
    说是掌文书,献良策,但曹鑠毕竟是曹操的儿子,实际就是得天天跑腿,以及隨时当出气筒。
    距离產生美,他真不愿意和曹操多待,相反曹昂会更加倚仗和纵容他,那多自在?
    而且眾所周知,隨曹操左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乱世战事都危险,可至少曹昂真会舍己为弟,这安全感还用比较?
    至於为什么不独领一部,曹鑠认为自己的身体还是不够强壮,容易被琐事拖垮,先发育发育再说。
    曹丕就是从十岁起,追隨曹操四处出征,屁事没干,就体验军旅生活,结果把自己的寿命搞得短短的......
    不单单是军中生活艰难,小小年纪就见识战爭残酷,能没有心理阴影?
    曹鑠认为自己也还小,不著急独当一面。
    而且他觉得曹操是故意考验他,才多说了这么一个选择,其实就是想让他待在身边掌文书,献良策。
    “为什么?”
    曹操良久问道。
    “吾毕竟初出茅庐,当脚踏实地,从基层做起!且,为兄长效力难道不是为父亲效力吗?”
    曹鑠坦然回道。
    闻言曹操凝视著他,眼中满是讚许。
    “二郎的心性更令我讚嘆!你甘愿辅佐兄长,不贪权势,不慕虚名,难得,令我欣慰至极!”
    曹操没有看到曹鑠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掌文书献良策,只看到曹鑠没有因为自己的偏爱而膨胀。
    甚至都没有一丝想要和曹昂爭一爭的想法。
    伟大无需多言!
    曹鑠垂首,恳切道:“父亲英明神武,大哥勇猛果断,我不才,也愿为父兄,为我们曹家奉献自己!”
    別管他內心是不是真的要奉献自己,但说出来那是相当振奋激昂。
    曹操哈哈大笑,猛地拍案而起,声如洪钟,语气豪迈,满是英雄气概:
    “我为龙,子脩为虎,二郎为豹也!”
    什么?龙?龙可是......
    曹鑠懂曹操意思,理解成曹家三杰就对了。
    而且在曹操的语境里,龙虎豹並没有高低之分,只是象徵的特长不同而已。
    “二郎明日就要去军营报导,不可拖延。”
    曹操迫不及待,再次確认叮嘱。
    “父亲,我还想去召集表哥牛金,以及那些手下们呢......”
    曹鑠请求道。
    任先牛金以及那些游侠恶少,要是愿意跟著曹鑠干,那他指定得带著他们一起干。
    既是助力,也是一份心意,他可没忘记当初对游侠恶少们许诺的人情。
    至於丁仪是丁家长子,是不可能从军伍开始仕途的。
    “准了!我给你三天时间,务必安顿妥当。”
    “儿臣遵令!”曹鑠已经自称臣子。
    曹操满意地將他请退,望著他的背影,眼底满是期许。
    ——
    ——
    入夜。
    曹操回到后院歇息。
    有了上次的教训,丁夫人不敢再直抒己意,而是开始旁敲侧击。
    我听说夫君你给二郎送药送马送老师......试探还未试完,曹操早就心知肚明。
    他感慨道:
    “夫人,你可知我已使豫州刺史举子脩茂才?”
    闻言丁夫人面有喜色。
    “你又可知,我本意让二郎追隨我身边,或独当一面,可他非要辅助子脩不可!过二三日也要去军营。”
    闻言丁夫人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又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恨不得怒扇自己两巴掌,我真不是人啊!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万万没想到,曹鑠竟然如此懂事,不能说是懂事,天性纯良也!良到令人心疼的地步!
    “夫君你自己睡吧,我还要连夜为二郎缝製几件衣裳。”
    曹操的小手被无情推开,丁夫人下了床榻,开始挑灯夜缝。
    甚至埋怨曹操,二郎要去军营的事怎么不早说,我也好提早准备。
    “夫人你自己缝吧!我去环氏房间!”
    曹操气得也起床更衣,趁夜赶去西苑环夫人那。
    丁夫人没有在意,仍小心翼翼引著蚕丝。
    油灯昏暗,针尖刺破了她的指尖,鲜血渗出,她也只是轻轻放在嘴里嗦了嗦止血,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又抓紧手中针线,加快了缝製速度。
    此刻。
    她对曹鑠的感情,已经不再依託於他对曹昂有用,而是他本来就是个值得真心相待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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