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呆住。
    余光瞥见, 两尊巨物的战斗气浪掀飞了掉落在一旁的天罪之眼,它忠实地把眼前发生的一切投映到了虚空之外。
    千钧一发之际,众生之愿抵达了战场。
    正是这些当权者口中所谓“愚昧、贪婪、鼠目寸光”的蝼蚁们, 将自己的意志化为铠甲,挡下了邪魔神致命一击。
    火光溅射,鳞甲层层崩裂, 但更多的鳞片顶上前来,在恐怖的烈火重压之下千锤百炼,愈加坚固, 愈加锋硬。
    君不渡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战机。
    神龙法相利颚开合,迅猛摆头撕扯, 阴冷神血从邪魔神颈项之间大蓬大蓬涌出,遍染龙首龙身。
    邪魔神嘶声疯啸。
    冲击犹如实质,一堵接一堵铺天盖地的巨浪撞击上来, 扶玉只觉心脏被铁锤砸中, 耳膜被飓风扯碎,口中腥甜如锈, 目中却愈发燃起了熊熊战火。
    一道又一道祝术加持龙神。
    “暴虐!”“凶戾!”“君临!”
    “泯灭人性!”
    “嗜血疯神!”
    扶玉已然杀疯, 丝毫不顾彼此死活。
    神龙法相双眸转为赤红, 灼灼艳烈, 如炽如沸,照过之处神血蒸腾,滋滋冒起一缕缕青烟。
    “铛铛铛铛——!!!”
    邪魔神抵死挣扎,鳞甲上一道接一道刮起百余丈的火星长串。
    一次次恐怖的金铁巨震声中, 神龙法相的利爪深深嵌进了祂的颈下。
    忽一霎天地寂静。
    只见神龙法相极慢极慢地阖上眼皮,再一次缓缓掀起时,目中只余一片凶暴到极致反而呈现出诡异平静的杀机。
    原始本能的凶兽之力轰然爆发。
    神龙利爪嵌着祂胸骨往下猛坠, 龙首昂起,极尽残忍、极尽凶暴,硬生生拽着祂颈骨向上拔!
    “嘎——喀——喀——喀!”
    神龙法相的獠牙接连崩断,断瀑般的血泉顺着颈间裂伤喷涌而出,分不清是它还是祂。
    祂疯狂抓挠,却破不开那道固若金汤的鳞甲防线。
    虚空中渐渐传出危危欲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呲啦!”
    最先是一道几不可闻的裂帛声。
    “铮铮铮铮!”
    旋即,硬如金铁的肌腱不断崩裂,音如弦断。
    “叮——咔嚓!”
    这一声分不清是玉碎还是裂金,它只短暂存在了一瞬,旋即就被神血疯狂喷涌的磅礴声浪淹没。
    满目血瀑,冲天而起。
    断裂的神首衔在巨龙獠牙之间,它歪了歪头,将这枚头颅重重甩下。
    “轰……隆……隆……”
    无头的神躯仍在喷涌神血,如江河奔流,滔滔不绝。
    君不渡撤去法相,一手揽护扶玉,另一手反手收剑——“铮!”
    长剑斜提在侧,他抬眸,递出神念:“我看着,放心补刀。”
    扶玉张了张口,心头涌起万千情愫。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能夺走死人力量,却一味放任她“抢人头”。
    如今更是把这么大一个祭品拱手奉上。
    扶玉轻声:“知道了。”
    她上前,抬手,摁住眼前这只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硕大神首。
    筑基和元婴有什么区别吗?
    元婴和洞玄有什么区别吗?
    洞玄和伪神,又有什么区别吗?
    扶玉垂目,如视蛆虫:“搜、神。”
    阴冷的、不甘的、疯狂的、磅礴的、尖叫的意志迎面呼啸而来。
    扶玉不避不让,轰然撞去。
    好一阵白光泛滥。
    这个东西已经丧失意识太久了,祂的残念里只剩下混乱不堪的暴怒。
    扶玉信步行走在祂猩红破碎的记忆世界。
    她看见了。
    祂自诩造物主,不过就是窃夺了天道一部分生化之力。
    祂要创造绝对忠诚的信徒,然而却只能造出嗜血狂乱的怪物。偶尔有神智清醒的造物出现,却总是要反抗祂,令祂无比狂怒。
    “吼——吼——吼!”
    祂不甘心!
    这绝不是祂想要的新世界!
    祂要的,明明是所有造物奉祂为造物主,为祂创造一个璀璨文明,以莫大愿力助祂成为真正的神明。
    扶玉笑:“真是既要又要贪得无厌啊。”
    那道还未彻底堕落的意志向时光之外的她发出怒吼。
    扶玉无语:“你都已经知道自己注定失败,还敢跟我大小声?”
    她信步往前。
    只见一代又一代不屈的反抗者涌现,怎么杀也杀不完。
    这明明是祂创造的世界!
    为什么要有反叛者!
    祂无能狂怒,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绝对主宰,祂创造了越来越多没有自由意志、只听命于祂的嗜血怪物。
    祂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幻觉之中。
    而那些深埋地底的不屈傲骨,在岁月的锤炼之后,化成了坚不可摧的黑金龙骨。
    扶玉指尖轻轻拂过它们。
    “还不明白吗?不屈的自由意志,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底色,也是它如此灿烂的原因。”
    祂创造了越来越多的怪物。
    在无尽的岁月中,祂只与它们为伍,它们的嗜血疯狂反向感染祂,与祂共情共鸣。
    祂找不到任何一个清醒的锚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祂被信徒狂热唯一的意志彻底裹挟,堕落成了与它们一模一样的怪物。
    扶玉轻笑:“天地与你共生,万物与你为一。恭喜你,以身践道。”
    “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顺着因果一路往前。
    扶玉终于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所谓天道缺损竟是远古时被伪神剜走的这一方小世界。
    君不渡舍命补天道,于是宿命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能够唤醒神龙一族,正是因为他以身合道,身负天道权柄。
    扶玉静静望着那个无时无刻不令她心热的男人。
    他孤身寂寥。
    “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她经过他身旁,与他背道而行。
    “你已经等了我五千年,此刻还在外面等我。”
    她的嗓音微有哽咽。
    “君不渡,未来再见。”
    她扬起手臂挥了挥,没有回头。
    逐渐淡去的这一方世界里,那道身影缓缓旋身,望向她消失的地方。
    死寂的眸底隐有枯木复苏、余烬复燃。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指。
    “是你吗,扶玉。”
    他望着拂过指尖的腥风。
    “这不是你喜欢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你还会回来吗?”
    虚空。
    硕大的神首在指掌之下灰飞烟灭。
    “神?”扶玉嗤一笑,轻弹指尖的灰,“不过尔尔。”
    无头神躯土崩瓦解,如瀑的神血流向漩涡。
    曾经窃夺的一切,尽数归还天地。
    扶玉双肩微微一沉。
    她侧眸,看见一双皮肤苍冷、骨节漂亮的大手,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长袍。
    她压不住唇角,垂眼嘀咕:“那么多人看着。”
    君不渡瞥过一眼。
    天罪之眼“叮”一声翻转内外,再无人能窥探此间景象。
    外间倒是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
    只见神魔大葬出现了神奇的变化,界门彻底消融在天地之间,天空与大地渐渐重叠,原为一体的两个世界渐渐融合,就像一个泡沫融入另一个泡沫。
    大地拓展,山峦隆起,谷地变迁。
    这一场剧变宏大而无声,虫蚁爬回陌生的家,鸟儿从一处枝头落到另一处枝头,人们惊奇地看着家门前寸寸“长大”的山峰。
    天道似水,承载万物,没有生灵受伤。
    世界在眼前变大了。
    扶玉不自觉弯起眉眼。
    她探手指着那一方天地:“看,你喜欢的太平盛世!”
    这一次她不必替他看,她和他可以一起看。
    君不渡垂睫失笑。
    明明是她喜欢。
    虚空间光线渐暗,随着世界圆融归一,那一只天道缺损显化而成的漩涡也渐消散。
    扶玉:“该走了。”
    君不渡颔首,却没动。
    扶玉:“嗯?”
    他垂眸看她,神情平静而正经,用谈论天气的口吻问她:“没有别的遗憾吗,想要的只是元阳?”
    扶玉:“……”
    死去的记忆轰入脑海,扶玉五雷轰顶。
    打完一架,她竟忘了这茬。
    她呆若木鸡的样子令君不渡忍俊不禁。
    “我、那是、就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当不得真。”
    舌灿莲花的未来帝巫司命好一阵神不守舍。
    怎么就没死成?!
    君不渡垂头淡笑了下,反手一握,轻易借来了天道之力。
    他问她:“大婚夜,想要的就是它?”
    扶玉当然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然而真言之下,张嘴就来:“那不然呢?我看那么多话本子和春宫图,哪知守活寡。”
    她瞳孔颤抖,想抬手捂嘴,先一步被他扣住了十指。
    他垂着笑眼说抱歉,又问:“那下次成婚,扶玉喜欢什么样?”
    扶玉:“……”
    她管不住自己的嘴:“越猛越好。”
    她生无可恋,心如死灰。
    她的嘴巴却有自己的想法:“兽性大发啊,放肆啊,强制啊,我怎么喊停都不停。”
    世界还是毁灭吧。
    君不渡表情不动,喉结重重滚了几圈。
    他声线微哑:“知道了。”
    扶玉欲哭无泪:“你知道个……你知道我当初给你扔了多少狂浪?”
    他微微恍惚:“原来如此。”
    他曾经不知用了多少意志力来克制自己不要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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