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很早就意识到神庭里藏着一个强敌。
    此人心机深沉, 擅长隐身幕后操纵人心,行事毫无底线,颇为阴毒。此人算计李道玄之死、算计舞阳尊自毁、算计百姓相互残杀, 手段如出一辙。
    很显然,这个强敌不是半疯的云山乱,也不是冲动贪食的无离恨。
    小玉清究竟是谁的化身, 答案一目了然。
    一个人的行事总有固然的惯性,若是被对手加以利用,便可称之为“弱点”。
    ——小玉清胜券在握时离开了天师坝。
    ——秋浅月为了斩杀扶玉, 自然也会从漩涡中抽身。
    四目相对,秋浅月瞬间了悟扶玉在说什么。
    “同样的错……你指的是苦肉计骗我离开那里。”秋浅月的狐疑和戒备只持续了一瞬, 旋即勾唇冷笑,“那又如何,郁笑与薛雪人能杀我, 那是他们比我化身强。而你此刻穷途末路, 不过蝼蚁!”
    巨大的手掌轰隆隆镇向扶玉,如天火流星, 恐怖的威压沉沉罩下, 早已封锁了扶玉周身全部气机。
    上天无路, 入地无门!
    秋浅月确定自己已经摧毁了所有移形换位的法阵——放眼周围金光弥漫处, 绝无一处死角。
    没有法阵,身负重伤,扶玉决计不可能逃过这一记杀招。
    “死!”
    秋浅月冷冷降下判词。
    扶玉倚坐在半截神像边上,仍是那副懒淡的样子, 眼看法相神光熠熠的巨掌如泰山摧顶一般镇下,她笑笑地,浑不在意。
    “轰!”
    落掌处, 灰飞烟灭。
    神山下,玉阶前。
    “那儿!”
    视野里那片黄泉般的幽冷暗色已经越来越浓,无论怎样眨眼揉眼也躲避不过。
    就算闭上眼睛,它仍在漆黑的视野里残留。
    这是天道被邪魔神入侵的具象。
    神山下聚满了百姓。
    灭世灾祸近在眼前,神巫却死了,尸身示于众人眼前。
    神坛之上,白袍大神官高高扬起双手:“这就是渎神的下场!”
    百姓一片哀泣,敢怒不敢言。
    李雪客收起了飞舟,与狗尾巴草精一起偷偷溜进人群,挤到了前面。
    他噫一声,挑眉指着那尸体笑:“你不是说你看见你主人死这儿了,这不就是!虚惊一场!”
    狗尾巴草精沉默不语,攥着手掌,眸光微微地闪。
    大神官们开始声情并茂地煽动百姓。
    “世间真神,唯独我主!”
    “跪——虔诚敬奉我主,我主必将渡你超脱一切苦!”
    “永恒美满的新纪元,必将有你一席之地!”
    “率先皈依之人,赠盐赠米!”
    一听有东西拿,人群里陆陆续续便有人跪下。
    很快,因为谁跪得慢、谁跪得快,跪地之人甚至开始争吵撕打起来。
    大神官们相视一笑,面露鄙夷。
    狗尾巴草精缓缓环视四周,口中轻声说道:“大家不是愚昧麻木,只是太苦了。”
    这是一个出卖寿元才能活命的世道。
    说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孩子饿得快死了,还谈什么风骨——是要多么卑劣,才能大言不惭高高在上地指责百姓没有气节?
    小金乌探出脑袋,用一只脚爪点了点跪地的人,又指了指上方:“愿力,吸!猛吸!”
    李雪客问:“你是说,上面那个东西,正在狠狠吸食愿力?”
    小金乌用力点头。
    李雪客气笑:“这些二傻子!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正在对付神巫和道祖啊!哎,怪东西,狗——”
    转到一半的脑袋忽然定住。
    身旁好一阵子没说话的狗尾巴草精变得呆呆愣愣,像个木偶。
    纸扎童子第一个反应过来:“预言!预言!”
    李雪客愣了一瞬,旋即醍醐灌顶,两腮浮满鸡皮。
    “……它要替神巫应谶。”
    李雪客惊恐的视线落向万丈玉阶前那具示众的尸身。
    它被保护得很好,好像正在熟睡。
    就在此时,突然诈尸!
    “嘶——”
    众人倒吸凉气,震撼失声。
    狗尾巴草精操纵着自己曾经的身体缓缓站起来。
    大神官背对着它,犹未察觉,仍在喷着唾沫宣讲他的神之道义。半晌却不见再有百姓跪倒皈依,只见一双双眼睛在短暂惊恐之后,陆续亮起了微光。
    大神官皱眉:“尔等——”
    他的嘴皮在动,声音却消失。
    他发现自己的视野突然歪向一边,然后向着大地坠落。
    他只来得及艰难地转了转眼球。
    什……么……情……况?
    “嗵!”
    头颅撞上玉阶,咕咚咕咚往下滚,眼前天旋地转,光线迅速变暗,在视野残留的最后,他与一个伏跪在地的百姓看了个对眼。
    他被神巫斩首。
    “神巫活了!神巫活了!”有人终于尖叫了出来。
    狗尾巴草精用力攥了攥手心,学着主人的样子放狠话:“跪什么,神庭算什么东西。我来杀穿他们。”
    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万丈玉阶。
    一时之间无人敢动,无人敢拦。
    ‘主人,当初说好的,杀上神庭,我来带路。’
    它眼眶微烫,大步冲向自己的命途。
    在它身后,人群欢声雷动。
    “起来,快起来!都别跪!神巫杀上去了!神巫杀进神庭了!”
    “神庭又在撒谎!他们永远在撒谎!”
    “神巫!神巫!”
    满山敌人一开始只敢在远处试探。
    对于狗尾巴草精来说,人身远远没有本体好用,它无法荡出长长的枝杈来挥开那些箭矢,也不能硬化皮肤来抵御伤害。
    它终于受伤了。
    低下头,看见鲜血漫出,染红了衣裳,它不自觉咧开嘴巴,笑出声来。
    ‘不是主人,哈哈!不是主人。’
    ‘主人不会出事,太好啦!’
    它好痛啊,但是好开心。
    它打破了主人的死亡预言!
    它好厉害!
    红衣染血,它逆着不断袭来的刀枪雷电,一步一步,坚定向前。
    湿透的衣裳往外渗血,那血,顺着万丈玉阶,不停地往下淌。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往下淌,一直淌……
    好像瀑布啊……
    “轰!”
    青铜废墟中的半扇伪神巨像化为齑粉。
    神之威压覆盖之下,任何存在必定毁灭成渣。
    “神巫啊神巫,这一击之下,你拿什么活。”
    秋浅月望着空无一物的烟尘消逝处,呢喃轻叹,“粉身碎骨了么,手感竟不如碾死一只真正的蝼蚁呢。”
    “呵……哈哈哈哈。”
    她发出一串轻而低的诡笑。
    “人为什么要犯同样的错?”秋浅月遗憾摇头,“因为犯错没有惩罚,反而有奖赏,就如此刻——再无人能阻我通天大道!”
    “随这个世间一起……永沉炼狱吧!”
    “哈——”
    余光微动,笑声戛然而止。
    庞大的法相蓦地转头,瞳孔在眶中颤了颤,震愕地望向漩涡旁边。
    扶玉懒懒立在那里,见她望过来,扬起左手,轻轻挥了下。
    “你——还活着!”秋浅月嗓音微变。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实力差距这样大,她身上又带着伤,怎么可能在惊天一击之下幸存?!
    扶玉懒声:“还没死,真是失礼了。”
    秋浅月瞳眸震颤,惊诧又忌惮,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神巫她……远比想象中更强,为什么?她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秋浅月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小看了扶玉。
    一定哪里想漏了……一定有!
    她眸光剧烈闪动,脑中风起云涌,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扶玉忽地笑了下:“很想知道答案?动用天道法则来问我啊?啊呀——”她垮下脸,“忘了忘了,你已经被我骗出漩涡了呢。”
    她搭眉耸眼,遗憾得一点儿都不真诚,反而十足欠揍。
    秋浅月思绪被打断,杀心骤起。
    扶玉摆摆手,大方地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告诉你。”
    她慢悠悠卖着关子,眼见秋浅月杀意按捺不住,这才不紧不慢开口。
    “你看看我站在哪里?”
    秋浅月眸光一凝。
    方才脑海中那抹游动的灵光瞬间被她攥住。
    恍然大悟。
    秋浅月语气飘忽:“灯下黑。我忽略了最后一个法阵。”
    她爆掉了周围每一个换位法阵,视野中不留任何一处死角,但她忽略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那里,扶玉自然不可能换位撞上来送死。
    但若是她离开漩涡边上呢?
    秋浅月眸光一阵复杂。
    此刻二人位置颠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次成功的移形换位?
    秋浅月懂了:“你把手上的血抹到神像上,就是在画阵。”
    “对。”扶玉摊手,“既然都聊到这里了,不妨再坦白一件,我此刻是在拖延时间。你很聪明,只有让你飞快地看穿我的全部计谋,你才会待在原地,一一说破。”
    秋浅月脸色微变。
    “现在明白了?”扶玉笑开,“你的错,名为傲慢。”
    在她话音懒懒落下时,身后漩涡忽然剧烈颤动,发出一声极其尖利的鸣啸。
    旋即,一道阴冷的、磅礴的、不可抵抗的邪神意志,轰然探出漩涡,带着可怕的呼啸在此间降临!
    秋浅月瞳孔骤缩。
    庞大法相金光灿烂的眼睛里清晰映出一幕诡异恐怖又莫名惊艳的画面。
    只见——
    扶玉孤身伫立,眉眼漆黑,面色霜白,唇畔斜斜迤着一抹血,绮丽诡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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