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布莱恩回到第103分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分局门口那盏永远修不好的日光灯还是老样子,一明一灭地闪著,像是在对每一个进出的人翻白眼。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了咖啡、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闻了二十年的味道,已经分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了。
    值班室里只有两个人。
    前台的值班警员正在啃三明治,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
    排班板旁边的办公桌上,巡官莫拉莱斯正对著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顽固的系统作斗爭。
    莫拉莱斯今年五十二岁,在nypd干了二十六年,从巡警一路熬到了巡官。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出至少五年,这大概是牙买加第103分局的標配,在这里待久了,谁都会老得快一点。
    牙买加社区是一个黑人社区,位於皇后区的交通十字路口。这个社区不是最坏的,却也不怎么样。
    特別是去年金融危机之后,总局给103分局下了命令……虽然没有增加多少经费,却被要求重点整治治安,分局的任务比以前重了许多。
    所以,当奥布莱恩站在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
    分局缺人,任务重,他现在……
    两千三百美刀。
    奥布莱恩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咚咚咚。”
    “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他看了看奥布莱恩,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奥布莱恩?你不是该下班了吗?”
    “是的,长官。但是……我想请明天的假。”
    “明天?”
    莫拉莱斯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原因?”
    这本来是个例行问题。nypd的请假申请表上有一栏“请假理由”,大多数时候写“个人事务”就够了,没有人会追问。
    但现在103分局的巡逻任务重,一名老巡警突然要请假,无疑是给本就不堪重负的警局增添了一根稻草。
    因此,莫拉莱斯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足够好的理由”的味道。
    奥布莱恩犹豫著。
    在美国的底层,税务出了问题绝对是一件大事情。
    一旦被你的主管知道,你的职业生涯就到头了,因为对方会找理由扣你工资,甚至將你开除。
    而警察因为职业的敏感性,比一般人更怕这个。
    奥布莱恩不想让自己的顶头上司知道自己税务出了大篓子,这会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收了黑钱。
    但是隱瞒更不可取,当税务局给一名警察发信的时候,內务部有很大概率会调查怎么回事,进而让莫拉莱斯获知这个情况。
    在自己没有收黑钱的前提下,提前把事情说出来,还有挽救的余地,等待上级自己发现,局势就不可收拾了。
    其次,只要请假成功,自己明天在家里等林安博士上门,事情就能圆满解决,自己还能得到一笔退税。
    所以,这事情……
    “国税局寄了cp2000过来,长官。”
    他说。
    “说我2008年少报了一笔收入。”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报了多少?”
    “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
    “你少报了七千多?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会如此的不谨慎,用自己的银行卡?”
    莫拉莱斯的语气很惊讶。
    “我没有少报,长官。”
    奥布莱恩的声音急切了起来。
    “那些钱是我父亲去世后,我在亚马逊上卖他的旧东西收到的钱,但国税局的信上说,我通过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可实际上我只收到了大概三千五。
    剩下的是我父亲生前卖东西的收入,他的paypal绑了我的银行帐户,国税局的系统就把两笔钱都算到我头上了。”
    莫拉莱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见过的报案、纠纷、麻烦事数都数不清。
    但税务问题跟街上的抢劫不一样……抢劫至少还有个明確的坏人,税务问题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
    “你既然清楚这事情,肯定找了人帮你。”
    他问。
    “找了会计师,还是税务律师?要花多少钱解决?”
    “都不是。”
    奥布莱恩说。
    “我昨天晚上和派屈克巡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被倪哥骑自行车载著去地铁站的博士研究生。
    因为倪哥的原因,我们把自行车拦了下来,然后认识了自行车后座上的那名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研究生,今天我向他求助,在咖啡厅里,他把我所有的文件看了一遍,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说他能帮我写申请,把税务问题解决。”
    “真的?”
    莫拉莱斯有些怀疑。
    “他收你多少钱?”
    “他不要钱,免费帮我。”
    莫拉莱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免费,在这个国家里,“免费”两个字比“便宜”更让人警惕。
    便宜的东西至少还有个价,免费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它到底要花掉你什么。
    “你昨天晚上是被上帝亲吻了,他特意派来他的天使来帮你?”
    “我觉得应该不是,长官,因为我认识的那个博士研究生,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他应该不信上帝。”
    “哦,中国留学生啊。”
    莫拉莱斯疑惑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中国人一向很热心,那就不奇怪了。
    “他是什么学校的?”
    “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数学金融系。导师是罗伯特·杰罗。”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在纽约当了二十六年警察,他见过太多中国人。
    中国人有好有坏,最近街头上还多了一些从南美跑过来的蠢货。
    但排除掉这些脑子不好的傻子,其他中国人大多数都给他留下好印象……他们不会隨意犯罪,就算有坏人,也都是经济犯罪,与暴力和谋杀很少沾边。
    特別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就是莫拉莱斯印象中的乖宝宝好学生。
    他想起自己女儿以前说过的事。
    她上纽约城市大学的时候,班上有一半的中国学生,他女儿在家里抱怨过很多事,比如教授口音太重、食堂的饭太难吃、宿舍太吵,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中国同学。
    不是因为她不想抱怨,而是因为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些中国学生上课坐在前排,下课泡在图书馆,考试拿a,从不惹事。有一次学校附近发生了枪击案,美国学生嚇得不敢出门,只有中国学生照样背著书包去图书馆……
    因为他们查了警局网站,发现案发地点离图书馆有六个街区,“在安全范围內”。
    莫拉莱斯当时觉得这帮中国人简直太天真,太容易相信警察了。
    他们这种脑子,跟他见过的所有毒贩、抢劫犯、混混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长官,你认识罗伯特.杰罗教授吗?”
    “不认识。”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著奥布莱恩。
    “但是打开电脑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他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哥大数学金融系的教员页面,他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
    “罗伯特·杰罗……金融数学、资產定价、风险管理……”
    他嘟囔著念出来,然后往下滚动页面。
    “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教授,康奈尔大学詹森管理学院投资管理讲席教授,曾任教於麻省理工学院……博士毕业於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师从诺贝尔奖得主罗伯特·默顿。”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仔细看著屏幕上的內容。
    “这上面说他是国际数学金融学领域的顶尖学者,在资產定价、利率期限结构、信用风险模型方面做出了开创性贡献。”
    他念到这里,转过头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你的那个中国朋友,是这位教授的博士生?”
    “他是这么说的,长官。”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继续看,他的手指在滑鼠上点了几下,翻到杰罗教授的著作列表。
    “《金融衍生品定价》《利率期权建模》《信用风险》《金融市场与风险管理》……”
    他念了几本,然后停下来,发出一声感嘆的声音。
    “这人写了五本书,发表了一百多篇论文。”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靠在椅背上,看著奥布莱恩。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不知道,长官。”
    “意味著你的那个中国朋友,他的导师是这个世界上对金融数学最懂的一批人之一。”
    莫拉莱斯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这就像……你知道分局里的警员,如果他的教官是退休的警监,那是什么分量?”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这个比喻他听得懂。
    “而且……”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按下回车,屏幕上跳出更多的结果。
    他点开一个页面,念道。
    “杰罗教授因其在金融数学领域的杰出贡献,荣获1997年国际金融工程师协会年度金融工程师奖,入选固定收益分析师协会名人堂和《风险》杂誌名人堂……”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嘶嘶……这是一个大人物啊。”
    他把瀏览器窗口关掉,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奥布莱恩。
    “所以你真的认识了这样著名教授的学生?”
    “是的,长官。”
    莫拉莱斯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
    “奥布莱恩,你这个中国朋友,他叫什么?”
    “林安,长官。”
    “怎么拼?”
    “l-i-n,a-n。”
    莫拉莱斯把名字输进去,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屏幕加载的时候,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纽约的警察系统很全面,以莫拉莱斯巡官的权限,他可以查到一个人的逮捕记录、犯罪记录、交通罚单、停车违章,甚至就连在公园里喝酒的罚单。
    系统刷新后,莫拉莱斯看了看电脑,眉头皱起。
    “你查到了什么,长官?”
    莫拉莱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新的搜索关键词……dmv资料库、纽约市政记录、甚至联邦的犯罪资料库接口。
    每一遍,结果都一样。
    他关掉dmv的窗口,又打开另一个页面,市政房產系统,水电登记。选民登记,图书馆卡申请。
    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猜怎么著,奥布莱恩?”
    他说。
    “什么,长官?”
    “林安博士在系统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逮捕记录,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交通罚单,没有停车违章,没有驾照,没有房產,没有水电帐单,甚至没有一张图书馆卡。”
    他顿了顿。
    “乾净到一片空白的地步。”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前台那个警员已经吃完了三明治,正在舔手指上的酱汁,耳朵竖得老高。
    奥布莱恩的喉咙动了一下。
    “长官,这是什么原因?”
    “我还不確定,我再查一下。”
    莫拉莱斯想了想。
    “他是中国的留学生,他的名字和我们不一样,有可能是他的名字拼写不对。
    中国人名字,有的是lin,有的是lam,有的是lynn,系统不认这些,我重新试一下。”
    莫拉莱斯转回去,又敲了几个字,这一次他换了几种拼法,每一个都试了一遍。
    这一次倒是出了结果,但是这些人明显不是奥布莱恩所说的林安。
    “咦,难道这是一个非法移民?”
    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前台警员说道,这让莫拉莱斯这名老警察也起了疑心。
    “奥布莱恩,你把在咖啡厅的事情说一遍,具体一点……”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將咖啡厅的事情说了出来,他重点描述了林安只是看了一会儿,就从一堆文件中发现问题关键的表现,並且数学超级好,眨眼功夫就算出了他的税务数字。
    这样的能力,让莫拉莱斯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他想了想,找到了理由。
    “如果林安博士是新生的话,警察系统一片空白是正常的,不过现在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入学季吗?
    等会,我打电话问一下我的女儿。”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dad?”
    “凯特琳,我问你个事。”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声音比跟奥布莱恩说话时柔和了许多。
    “你们学校三月份会招新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你帮我查查,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有没有可能三月份入学的?”
    “数学金融系?”
    凯特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爸,你该不会又在查什么人吧?”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个可能。”
    凯特琳嘆了口气,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嘆气方式。
    “好吧,我帮你问问,但我得跟你说,博士项目一般都是秋季入学的,九月份,三月不是正常的入学时间。”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不可能?”
    “我没说不可能。”
    凯特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只是说不正常,你等我一下,我有个炮……呃,朋友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生,我问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隱约的人声,莫拉莱斯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让奥布莱恩也能听见。
    大概过了五分钟,凯特琳的声音回来了。
    “dad,你还在吗?”
    “在。”
    “我问过了,数学金融系那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正常博士入学確实是秋季,但有几种特殊情况可以在其他时间进来。”
    “什么特殊情况?”
    “第一种,导师有紧急项目,需要人手。”
    凯特琳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比如实验室拿了紧急拨款,或者有人突然退出项目,需要新人进来收尾,这种时候导师可以向系里申请特殊入学时间。”
    莫拉莱斯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博士前访问研究员。”
    凯特琳说。
    “这种比较灰色,学生不是正式入学,而是以访问研究员的身份提前进组,导师用自己的经费发津贴,让学生先干著活,等秋季正式录取的流程走完了,再转成正式博士生。
    不过这样做的话,风险有点大,三月之后,如果正式offer没下来,学生就是非法滯留的“黑户“研究员。”
    “这种多吗?”
    “不算多,但也不少见,我认识一个学物理的中国人,就是提前半年来的。导师有个项目急著要人,就先把他弄过来了。”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其他情况吗?”
    “有,但比较少见。”
    凯特琳说。
    “有些项目跟政府或者机构有合作,需要学生在特定时间到位,比如气候金融那边的,他们跟fema有合作,每年三月要招人做颶风季前的压力测试。
    但这种一般不叫入学,叫预研岗位。”
    她顿了顿。
    “dad,你到底在查谁啊?”
    “一个中国人,说是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导师是罗伯特·杰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罗伯特·杰罗?”
    凯特琳的声音变了。
    “你说的是那个写《金融衍生品定价》的杰罗教授?”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他。”
    凯特琳的语气变得有点古怪。
    “爸,你知道杰罗教授是什么级別的人吗?”
    “知道,名人堂,五本书,一百多篇论文。”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年刚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被挖到哥大?”
    莫拉莱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杰罗教授是带著整个团队过来的,他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带了三个博士后,还有两个博士生一起转学过来。
    这在学术界是很罕见的事,一个顶级教授换学校,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学生也带过来。”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查的那个中国人是杰罗教授的学生,他有可能是在去年跟著导师一起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过来的。
    这种转学手续,一走就是大半年,今年三月份到位的可能性是有的。”
    莫拉莱斯慢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三月份入学,不是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常见。”
    凯特琳说。
    “但杰罗教授这种人,他想什么时候招学生,系里都会配合的,你想想,一个诺贝尔奖得主的学生,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跟著他跑来哥大,你说系里会因为这个人的入学时间晚了一个学期就把他拒之门外吗?”
    她笑了一下。
    “爸,你们警察系统里,如果一个大佬从分局调到总局,他会不会把自己用得顺手的警员也带过去?”
    莫拉莱斯没有回答,但他看了奥布莱恩一眼,这个比喻他听得懂。
    “还有一件事。”
    莫拉莱斯说。
    “一个数学金融学博士生,为什么会让一个倪哥骑著自行车载著他在牙买加的街上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如果他是美国人,我会觉得他有病,是个疯子,但是如果是中国人……他很大概率是想了解纽约?”
    “了解纽约?”
    ““yes,我有个中国同学,学物理的,周末跑去斯塔滕岛坐渡轮,来回坐了四趟,就因为有人说那是看自由女神像最好的角度。”
    还有一个,学计算机的,专门跑去布朗克斯拍涂鸦墙,回来写了一篇博客,叫什么纽约的另一面。”
    她顿了顿。
    “中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们来美国,不只是为了读书,他们想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们会做一些……美国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
    “比如坐著自行车在牙买加转?”
    “比如坐著自行车在牙买加转。”
    凯特琳说。
    “尤其是刚来的中国留学生,他刚到纽约,人生地不熟,想看看这座城市,有什么比坐著自行车到处转更好的方式?”
    她笑了一下。
    “而且你说他被一个倪哥载著?那倪哥可能就是他找的嚮导。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我身边的中国同学也很喜欢找当地人带著到处看,我那会儿还带过一个中国同学去逛法拉盛呢。”
    莫拉莱斯哼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爸,你还没告诉我……”
    “掛了。”
    “dad!”
    莫拉莱斯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著奥布莱恩,表情说不上是释然还是什么別的。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长官。”
    “所以你那个中国朋友,大概是一月份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到哥大的,三月份……大概是手续办完了,开始到处閒逛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骑著自行车,让一个倪哥载著他在牙买加转。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某种意味。
    “奥布莱恩。”
    “长官?”
    “你知道我查了这么多,最后得出什么结论吗?”
    “什么结论,长官?”
    “结论是……”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林安博士,確实是个中国人。”
    他顿了顿。
    “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会骑著自行车到处乱转的中国人。”
    他把“正常”和“普通”这两个词说得很重,好像在说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不是非法移民,不是骗子,也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就是一个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到哥大读博士的中国学生。
    然后,你刚好税务出问题,向他求助,他答应帮你看了一眼税表,然后你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来找我请假。”
    他摇了摇头,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奥布莱恩,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昨天晚上確实是被上帝亲吻了。”
    说完,他拿起那张请假表,看了一眼,签上名字,放进抽屉。
    “后天早上准时来。”
    “是,长官。”
    “还有……”
    莫拉莱斯叫住了他。
    “下次见了人家,问问人家叫什么,不是英语拼写,是中文名字,中国人的中文名字,都是有讲究的,名字就是一首诗,你问清楚了,下次见了面还能叫对。”
    他顿了顿。
    “別让人家觉得纽约警察都是没文化的粗人。”
    “是,长官。”
    奥布莱恩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莫拉莱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奥布莱恩。”
    “长官?”
    “明天见了他,替我谢谢他……哦,对了,帮我问一下,林安博士喜欢玩枪吗?”
    奥布莱恩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来看著莫拉莱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颗从侧面飞过来的球,他根本没准备好接。
    “玩枪,长官?”
    “对。”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很隨意,好像只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一个中国来的博士研究生,在纽约骑著自行车到处转,说明他好奇心重,喜欢玩。
    如果他对枪感兴趣,我可以带他去靶场玩玩,分局每个季度都有射击训练名额,可以带家属或者朋友。”
    他顿了顿。
    “算是谢谢他帮你解决税务问题。”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咖啡厅里的样子……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看税表的时候像在看一份报纸,那种人,跟枪摆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太搭。
    “我……我不確定,长官,他看起来像一个標准的中国留学生,很有文化。”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那你明天问问他。”
    他说。
    “中国人有时候不好意思直接说要什么,你得主动问,我以前认识一个中国餐馆的老板,请他吃饭,他死活说不用不用,结果我硬拉著他去了,他吃了三碗饭。”
    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问问他,林安博士,你对枪感兴趣吗?我们分局有靶场,周末可以去玩玩……就这样直接说,中国人有时候听不太懂美国人绕弯子的话。”
    “是,长官。”
    奥布莱恩说,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林安博士是合法身份吗?
    如果他是跟著导师从麻省理工转过来的,那应该有签证,有学生证,有哥大发的id卡,带他去靶场,应该没问题吧?
    莫拉莱斯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別想太多,奥布莱恩。”
    他说。
    “哥大的博士生,能有什么问题?我女儿说了,他是跟著杰罗教授从麻省理工转过来的。
    麻省理工,那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之一,能进那种学校的人,背景早就被查过八百遍了。”
    他挥了挥手。
    “我就是想见见他,一个从麻省理工转到哥大的中国博士生,被人骑自行车载著在牙买加的大街上转,还愿意免费帮一个警察看税表……这种人,我想认识一下。”
    他把认识这个词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而且。”
    他补充道。
    “你知道103分局现在的射击成绩有多烂吗?上个季度的考核,全分局及格率才百分之七十,再这么下去,总局那边要来找麻烦了。
    一个麻省理工的博士生,数学金融学,那他的数学肯定好,数学好的人,射击不会差。”
    奥布莱恩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明天问问他,长官。”
    “嗯。”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
    “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如果他感兴趣,下周六上午,我带他去分局的靶场,那时候人少,清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奥布莱恩。
    “这是我的手机號,他要是愿意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姓莫拉莱斯,叫他叫我莫拉莱斯就行。別叫什么巡官、长官的,听著生分。”
    奥布莱恩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写著一串號码,还有一个名字——frank morales。
    “frank?”
    奥布莱恩有些意外,他跟莫拉莱斯共事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分局里,所有人都叫他“莫拉莱斯巡官”或者乾脆就是“长官”。
    “怎么,我不能有名字吗?”
    莫拉莱斯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但眼睛里有笑意。
    “行了,別站那儿发呆了,后天准时来上班。”
    “是,长官。”
    “叫我什么?”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是,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走吧。”
    奥布莱恩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墙上的通缉令在灯光下泛著黄。
    他经过自己用了十年的储物柜,经过那台永远吐不出热水的咖啡机,经过窗户上那张写著“2009年第一季度犯罪率统计”的表格。
    他推开门,走到外面。
    那盏一明一灭的日光灯还在闪,三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著一点雨水的腥气,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突然觉得,事情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两千三百美刀的罚款,变成了可能拿到手的退税。
    他把那张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frank morales。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进去没多久的號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hello?”
    “林安博士。”
    奥布莱恩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鬆,“我是奥布莱恩。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家等你。”
    “好的,奥布莱恩先生,我会准时到的。”
    “还有一件事。”
    奥布莱恩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们巡官让我问你——你对枪感兴趣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比较感兴趣,但是纽约的枪场拒绝我入內。”
    “那刚刚好。”
    奥布莱恩说。
    “我们分局有靶场,巡官说,如果你感兴趣,下周六可以带你去玩玩。算是……谢谢你帮我。”
    两秒的沉默。
    “好的,奥布莱恩先生,请转告莫拉莱斯巡官……我很感兴趣。”
    奥布莱恩鬆了一口气。
    “那明天见,林博士。”
    “明天见。”
    电话掛断了,奥布莱恩迈开步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脚步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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