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与郑森回到坤寧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郑森衣袖破了一道口子,手臂上缠著简单的布条,血跡渗透出来。
    朱慈炯这位十二三岁的定王殿下,脸色发白,衣衫凌乱,倒没受什么伤。
    他进殿门,看见坐在上首的朱由检和周皇后,眼圈微微泛红,却强忍著,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郑森紧隨其后,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罪臣郑森,护卫殿下不周,致使殿下受惊,请陛下降罪!”
    他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后怕。
    周皇后哪里还顾得上他,椅子发出轻响,人已经快步走到朱慈炯面前。她一把抓住儿子的双臂,从头到脚打量,声音都变高了几调。
    “慈炯!我的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快让母后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检查儿子的胳膊和后背,生怕漏掉一处伤口。
    朱慈炯被她晃得有些晕:“母后,儿臣无事,毫髮无伤,就是……就是郑森大哥为了护著我,手臂受了伤。”
    周皇后这才分神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郑森,见他手臂上的血跡,语气缓和了许多,但关切的重心依旧在自己儿子身上。
    “你这孩子,倒是个忠心的。王承恩,快让御医过来,给郑公子瞧瞧伤势。”
    朱由检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抬了抬手。
    “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你护驾有功,何罪之有?”
    他又看向周皇后:“皇后,你也別慌张,没看见儿子好端端站在这儿吗?先让郑森下去处理伤口,朕有话要问慈炯。”
    周皇后这才鬆开手,但仍不放心地拉著朱慈炯的衣袖。她对郑森道:“郑公子快起来吧,御医已经在偏殿候著了,快去包扎一下。今天多亏了你,这孩子,本宫记下了。”
    “谢陛下,谢娘娘。”郑森这才起身,在小太监的引领下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气氛骤然转变。
    朱由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睛却盯著自己的儿子。
    “说吧,怎么回事?”
    朱慈炯缩了缩脖子,刚才在母亲面前的委屈劲儿消失了,面对严父时的拘谨涌上心头。
    朱由检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朕让你出宫,是让你体察民情,开阔眼界,不是让你去秦淮河边的茶楼跟人爭风吃醋,惹是生非的。出去不到半天,就给朕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父皇,不是儿臣惹事!”朱慈炯一听这话,急了:“是那个钱启文,他先挑衅郑森大哥,出言不逊,儿臣看不过去才说了他两句,谁知道他竟然……”
    “他竟然什么?”朱由检追问。
    “他竟然敢叫人来围我们!”朱慈炯的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的愤懣与后怕。
    一旁的周皇后听不下去了,护在儿子身前,对著朱由检道:“陛下!您怎么能怪孩子呢?这事明摆著就是那钱家的小子囂张跋扈,目无王法!咱们慈炯要不是有皇子身份,今天会是什么后果?您不想著怎么处置罪魁祸首,反倒先训斥起自己的儿子来了!”
    “你……”朱由检被她堵得一时语塞,看著眼前这对护犊子的母子,揉了揉眉心。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跟你们说不清楚。慈炯,这件事朕自会处置,你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哪儿也不许去,听见没有?”
    “儿臣知道了。”朱慈炯低著头,小声应道。
    打发了儿子回房休息,朱由检的脸色才真正沉了下来。
    周皇后见状,有些担忧地劝道:“陛下,您可千万別因为这点小事,就对钱尚书……”
    “小事?”朱由检打断她,冷笑一声,“皇子当街被围,这是小事?若是今天黄得功不在,朕的儿子被人打伤甚至打死,那是不是也算小事?”
    他的声音转冷:“妇人之见!你以为这仅仅是钱启文一个紈絝子弟的胡闹吗?他哪来的胆子?还不是仗著他叔叔钱谦益的势!上樑不正下樑歪,钱谦益这些日子在暗地里串联江南士绅,对抗新政,以为朕不知道吗?”
    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等钱谦益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勾连起来,再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可现在,他不想等了。
    他的儿子,在他的地盘上,受了惊嚇,差点出事。他这个做父亲的,要是还能慢条斯理地布局,那他也就不配当这个皇帝,更不配当这个父亲了!
    但是,直接用“侄子斗殴”这个由头来办钱谦益,又显得太过小家子气,落人口实。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他崇禎皇帝为儿子出气,公报私仇,滥杀大臣。这会动摇他好不容易在南京建立起来的威信。
    杀一个钱谦益不难,难的是要杀得他身败名裂,杀得所有士绅胆寒,杀得天下人拍手称快!
    如此一来,这只“鸡”才算没有白杀,才能真正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猴”!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一个足以將钱谦益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理由。
    就在朱由检思绪翻转之际,王承恩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古怪。
    “陛下。”
    “何事?”朱由检问道。
    王承恩躬著身子,低声道:“钱谦益,正在宫外求见。”
    朱由检眉毛一挑。
    “他说什么事了?”
    王承恩的表情更加古怪了:“钱大人说……他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朱由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笑声里,满是玩味,更透著彻骨的寒意。
    好一个钱谦益,反应倒是快得很。这是想在朕发作之前,主动上门,来一出“负荆请罪”的戏码,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朕正愁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藉口,他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朕倒要去看看。”朱由检站起来向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东林魁首,江南士林的领袖,准备怎么跟他“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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