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走出坤寧宫时,只觉脚下虚浮,像是踩著一团云雾。
    他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墙,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方才的每一帧画面。
    天子门生。
    与帝后共膳。
    任何一项,都是旁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荣耀,如今却尽数落在了他的肩上。
    “郑公子,礼部安排的馆驛到了。”小太监的声音將他从恍惚中拉回。
    郑森定了定神,拱手道:“有劳公公。”
    “公子千万別这么说!”小太监满脸堆笑,腰弯得更低了,“您可是陛下亲口夸讚的国之栋樑,奴婢能为您引路,是天大的福分。”
    目送小太监离去,郑森立在馆驛门前,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深吸了一口南京城的空气,只觉得空气中都瀰漫著机遇的甘甜味道。
    天边,残阳如火,烧尽了半壁苍穹。
    “陛下,父亲,孩儿绝不负所托。”
    他心中立下重誓,一步踏入了馆驛,也踏入了他波澜壮阔的未来。
    ……
    坤寧宫內,暖香裊裊。
    周皇后亲手为朱由检续上一杯热茶,眸光温柔。
    “陛下,臣妾瞧著,郑森这孩子確实不错。”她柔声说道,语气中透著显而易见的满意,“言谈举止,沉稳有度,不卑不亢,確有大才。若坤兴能嫁与他……”
    话语微顿,一丝为人母的不舍掠过眼底。
    “至少,往后的人生,不会再受顛沛流离之苦。”
    朱由检端起茶盏,热气氤氳了他的眉眼。
    “他不仅不会让坤兴受苦,”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这桩婚事,更是我大明的福气。”
    他转向周皇后,目光深邃:“郑家的水师,是朕光復北疆的利刃。而郑森,是驾驭这柄利刃的刀柄。有他在,郑家这柄刀,便永远只会为大明而出鞘。”
    周皇后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丈夫话中的深意,轻轻一嘆。
    “陛下总是谋算深远。”她低语,“只是坤兴那孩子,自幼在宫中长大,臣妾怕她……”
    “怕她吃不了海上的苦?”朱由检笑了,眼中的锐利化为温情,“放心,郑森不是薄情之人。更何况,坤兴是朕的嫡长公主,郑家敢慢待她分毫?”
    周皇后这才放下心来,轻轻頷首。
    “那陛下预备何时赐婚?”
    “不急。”朱由检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先让他在讲武堂里淬炼一番,待他真正立下不世之功,朕再为他们主婚,到那时,天下无人不服。”
    周皇后望著丈夫的背影,眼中满是信赖与崇敬。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淮安官道。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三百名緹骑的拱卫下,正向著城池缓缓靠近。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稚嫩却难掩英气的脸庞。
    正是太子朱慈烺。
    淮安,终於到了。
    连续五日的奔波,让他满身风尘,但他的双眼却亮得惊人,心臟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
    歷练?不,那只是说给外人听的。
    他来此,是为了亲眼见证父皇口中那支足以扭转乾坤的“新军”,是为了触摸真正的战爭脉搏!
    “殿下,前方就是淮安城了。”
    车外,护卫统领的声音低沉传来。
    朱慈烺“嗯”了一声,放下车帘,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马车入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清晰可闻。
    当朱慈烺再次掀开帘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是淮安?
    那个奏摺里流民遍地、饿殍载道、被士绅豪强吸乾了骨髓的淮安?
    眼前的街道,宽阔得能容纳四辆马车並行,地面乾净得甚至有些晃眼。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人流如织。
    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来往的百姓脸上,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麻木与愁苦,反而洋溢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內心的笑容和活力。
    甚至,还有穿著统一制服的士兵在街头维持秩序,他们身姿挺拔,目光炯炯,与京营那些老弱病残的兵油子判若云泥!
    “这不可能……”朱慈烺失声喃喃。
    这才一个多月!
    短短一个多月,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车穿城而过,直抵城外军营。
    还未靠近,一股冲天的杀伐之气便扑面而来,伴隨著山呼海啸般的操练喝吼。
    那吼声,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里炸裂出来,透著一股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朱慈烺走下马车,呆立在校场边缘。
    数千名士兵正在进行队列操练,动作犹如一人,长矛如林,刀盾如山,气势磅礴,竟让他这个太子都感到了一丝窒息。
    “殿下!”
    一个闷雷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朱慈烺猛然回头,只见一个身形如铁塔的络腮鬍將军阔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吴指挥使。”朱慈烺定了定神,拱手为礼。
    “末將参见殿下!”吴孟明抱拳行礼,声若洪钟,隨即咧嘴大笑,“殿下一路辛苦!陛下早有旨意,让末將好生招待。殿下,先请入帅帐歇息,待会儿末將带您亲眼看看,什么叫强军!”
    他的话语里,是压抑不住的骄傲。
    朱慈烺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扫视。
    军营里,每一个与他对视的士兵,眼神中都带著一种狼一般的锐气和自信,那是发自骨子里的高昂士气。
    “吴指挥使,”他终於忍不住开口,“这些兵……都是新募之兵?”
    “回殿下,正是!”吴孟明的声音里满是得意,“全是陛下钦点的方略招募的新军!您別看他们入伍才月余,拉出去,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
    帅帐內。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在案前批阅文书,正是宋应星。
    见朱慈烺进来,他起身行礼:“老臣参见殿下。”
    “宋先生快快请起。”朱慈烺虚扶一把,径直在主位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两人,“本宫一路行来,见淮安城百姓安居,军营士气如虹。此等翻天覆地之变,皆是二位之功。”
    宋应星与吴孟明对视一眼,前者抚须淡然道:“殿下谬讚。孟明负责练兵,城中诸事,皆是老臣与同僚们遵陛下旨意行事罢了。”
    吴孟明瓮声道:“末將就是个粗人,只懂练兵杀人。安民理政这些门道,全靠宋先生他们。”
    朱慈烺的目光最终锁在宋应星身上。
    来之前,父皇曾郑重叮嘱,要他以待师之礼敬之。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问道:“宋先生,本宫实在想不通,短短月余,淮安何以能有如此脱胎换骨之变?父皇……他究竟用了何等的手段?”
    宋应星微微摇头。
    “手段谈不上。”
    “陛下离开前曾有过方略,想让百姓活下去,其实只需做一件事。”
    宋应星顿了顿,吐出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著朱慈烺的心弦。
    “给他们地,让他们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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