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永夏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收敛起了所有外放的视线,垂首敛目,屏气凝神。
    双手交叠於身前,左手覆在右手之上,腰身缓缓弯下,弯成了一个极为標准、极为恭谨的后辈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微,只有完完全全的恭敬,清朗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屋內,字字清晰,带著十足的诚意:
    “前辈!”
    他这一礼刚行到一半,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屋外的人便已然动了。
    那人豁然起身,脸上瞬间露出一抹淡然温和的笑意,眉眼间没有半分前辈高人的架子,反倒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手足无措,像是受不起他这一礼一般。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流畅感,几乎是在宋永夏躬身的瞬间,便已经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指尖没有碰到宋永夏的衣衫,只在他的手肘处虚虚一托。
    宋永夏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异常坚定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自己的胳膊,原本正在往下弯的腰身,竟再也弯不下去半分。
    那力道不霸道,不突兀,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分寸感,让他连半分推辞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顺著那股力道,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道友不必如此,万万使不得。”
    那人的声音温和清朗,像雪后刚化开的山涧溪水,带著十足的暖意,没有半分高人的压迫感。
    他扶著宋永夏站直身子,便立刻收回了手,对著宋永夏拱手躬身,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同辈礼,眼角眉梢都带著真切的歉意,连语气里都满是自责:
    “今日是我不请自来,未先递上拜帖,便贸然登门,叨扰了道友的清修,本就是我的失礼之处,哪里当得起道友这般大礼,折煞在下了。”
    说至此处,他微微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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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隔著半步的距离面对面站著,目光就这般在空中交匯。
    宋永夏看著对方眼底真切的歉意,只觉得刚才那点因为对方修为而生的拘谨散了大半,嘴唇微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化解这份过於客气的侷促,可对面的人显然没打算给他回话的机会。
    他话音一转,脸上那歉意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苦笑,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顺著刚才的话头继续开口道:
    “但实则是师命难为,在下思来想去,辗转许久,也只能行此冒昧之举了。”
    “师命难为”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宋永夏的耳朵里的瞬间,他的心臟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刚才彻底落下去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指节微微收紧,连带著手背的青筋都隱隱露了一点出来。
    脸上依旧维持著得体的平静,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可心底却已经翻起了细碎的波澜,无数个念头像雪片一样在脑海里飞速地闪过,翻来覆去地琢磨著这四个字。
    师命难为。
    到底是什么样的师命?
    眼前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道友,背后必然站著一位修为更是通天的师父,能让他说出“师命难为”这四个字,必然是师父亲口下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刚才那点安心感还在,他依旧篤定对方没有加害之心,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师命”,还是让他心底生出了几分不安,像平静的雪地里突然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雪坑,脚下一空,没了著落。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和不安,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眼底终究还是泄出了几分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像雪地里露出来的一点梅枝,藏不住那点鲜活的痕跡。
    而这点微末的情绪波动,刚一从眼底露出来,就被对面的人抓了个正著。
    “哈哈,道友不必担忧,绝非什么坏事。”
    那人看著他眼底的紧张与好奇,顿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乾净,像松枝上被风吹落的积雪,带著毫无杂质的通透,半点没有高人的压迫感,反倒让屋內的气氛都鬆快了不少。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像是怕嚇著他一般,特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带著十足的安抚意味,慢慢解释道:
    “说起来,这事还要追溯到四年前。
    那年我师叔外出云游,路过寒鸦城,在城中盘桓了几日,临走之际,特意绕路寻到了我师父,说给我师父,寻了个根骨绝佳、万中无一的好弟子。”
    言至此处,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角弯得厉害,一双清俊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里面盛著满满的暖意,还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欣喜,连带著语气里都多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他定定地看著宋永夏的眼睛,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在揭开一个藏了整整四年的谜底:
    “不知道友,对四年前的这件事,可有什么印象?”
    原来是这么回事。
    ......
    他脸上瞬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紧锁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连带著嘴角都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还有几分“原来如此”的释然,像是终於解开了一个困扰了许久的谜题。
    他对著张暖冬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十足的瞭然,还有几分回忆的悠远质感,声音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恍惚,缓缓开口道:
    “是了,四年前,確实有位老人家在夜里寻过我一次。”
    “不错!正是此事!”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张暖冬便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更为爽朗的笑,笑声清亮,在不大的屋子里盪开,震得窗欞上积著的薄雪都簌簌往下落了好几粒。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热络与欣喜,对著宋永夏再次拱手,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自我介绍道:
    “道友,在下姓张,名暖冬,一路寻来,还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
    “在下...姓宋,名永夏。”
    宋永夏闻言,立刻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对著张暖冬拱手躬身,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同辈的礼,声音清朗平稳,一字不差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礼数做得周全得体,没有半分差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却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住了一般,一阵接一阵的无力感,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漫过了四肢百骸,连带著指尖都微微发沉。
    那无力感,像这漫天遍野的大雪,轻飘飘地落下来,却一层叠著一层,严严实实地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又像是一脚踏进了没膝的雪地里,每一次抬脚,都要费上十足的力气,却依旧逃不开这铺天盖地的裹挟。
    他早就该想到的。
    四年前那个深夜,冒著风雪登门的那位老人家定然不会无缘无故留下那么多的物件。
    如今张暖冬奉师命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人家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可那份篤定,那份“师命难为”的重量,还有那份深不见底的修为,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件事早已是板上钉钉,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能被这样的高人看中收为弟子,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可他站在这里,看著张暖冬脸上热络的笑意,心底却猛地想到当年郭家前来他家之事...
    心里的无力感翻江倒海,可脸上的礼数却半点没乱。
    张暖冬看著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这件事早已尘埃落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微微侧身,稍稍看向了院子里头:
    “宋道友,可否带我去见见我的小师弟?”
    这话一出,宋永夏的脸上堆起几分得体的赔笑,对著张暖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伸手引著他往院內走,语气儘量维持著平稳:
    “张道友,请。”
    二人一前一后,经过了短短的过道,便来到了院子中。
    宋永夏走在前面,脚步不快,靴底沾了细碎的雪粒,偶尔踩在被冰壳裹住的青石板上,会有极轻微的打滑,他下意识地稳住脚步,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的沉坠感却隨著每一步的落下,都重了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张暖冬的气息依旧温和平稳,哪怕走在这寒风刺骨的廊下,也半点不受影响,衣摆都没被风吹动几分,那份深不见底的修为,在这寒冬里显得愈发清晰。
    他也能感觉到,张暖冬的气息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欣喜,像孩子要去见期待已久的礼物一般,那份纯粹的欣喜没有半分杂质,让他连半句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
    此时,整个院子都被昨夜那场刚停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
    地面上的积雪平平整整的,像一块铺开的无瑕白色锦缎,没有半分脚印,只有正屋的门口,留著几行浅浅的、刚踩出来不久的脚印。
    墙角种著的几株红梅,遒劲的枝椏上压著厚厚的积雪,只露出星星点点暗红的花苞,在一片纯白的天地里格外显眼。
    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吹过,梅枝轻轻晃了晃,枝椏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更多藏在雪层下面的花苞,淡淡的冷香混在雪后的清冽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宋永夏刚踏进院子,便抬起了手,刚要放到嘴边喊屋里的人出来见客,嘴唇刚张开,气息刚提起来,还没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正屋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在半空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原地。
    抬眼望去,便看到杨静柔正牵著宋和垣的小手,从屋里缓缓走了出来。
    杨静柔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豆沙色棉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系的狐裘披风,领口和袖口都镶著厚厚的白色绒毛,头上戴著一顶绣著暗梅纹样的暖帽,把半张脸都护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双温柔安静的眼睛。
    她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把宋和垣护在自己的身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生怕他踩在积雪里滑倒,指尖牢牢地牵著宋和垣的小手,把他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给他暖著。
    走在她身侧的宋和垣依旧是早上那身劲装,並没有別的变化。
    而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是抱著宋和瑾的寧春禾。
    寧春禾身上也穿著厚厚的冬衣,怀里的宋和瑾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院门口的两个人,小嘴巴微微抿著,带著几分小孩子特有的警惕与好奇,小脑袋往寧春禾的怀里缩了缩,却依旧好奇地探著头往这边望。
    宋永夏看著走出来的几人,刚要收回手开口介绍身边的人,身边的张暖冬却已经先动了。
    就在目光落到杨静柔身侧的宋和垣身上的那一剎那,张暖冬原本就带著笑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像雪后骤然破开云层的太阳,一下子衝破了所有的温和內敛,盛得满满的,全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与热络,还有几分终於寻到人的释然与激动,连带著他周身的气息,都亮了几分。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宋和垣的身上,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抬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欣喜,运足了气,对著宋和垣的方向,用清朗又带著十足热络的语气,朗声喊出了那两个字。
    声音在空旷的雪院里盪开,带著十足的穿透力,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连梅枝上的积雪都跟著落了好几粒,在天光下划出细碎的白线:
    “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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