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冽石镇的风雪刚歇了小半夜,天刚蒙蒙亮,窗欞外还能听到风卷著雪粒打在麻纸上的沙沙声。
    哪怕墙角的火盆里还煨著半盆炭火,寒气也还是顺著石缝往屋里钻,落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像细针轻轻扎著,连呼吸都能吐出一团清晰的白雾。
    寧春禾就在这满室的寒气里,从打坐修行中缓缓转醒。
    她收了功法,眼睫上沾著的、因呼吸带出的白雾凝成的细霜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她没有立刻起身,先沉下心神,內视自己的丹田与经脉。
    丹田之內,灵气稀薄得像石屋外快要散乾净的晨雾,勉勉强强裹著丹田的內壁,连最基础的充盈都做不到。
    她试著引动那股细弱的灵气,顺著经脉缓缓流转,可灵气刚走到少阳经脉的位置,就像是陷入了被冻住的泥泞沼泽,每往前走一寸,都要耗费她极大的心神,那股滯涩感,比石屋外寒冬里封冻的冰河还要顽固。
    即便是这条她耗费了整整六年时光,日夜不輟打磨、衝击的少阳经脉,也仅仅是勉强畅通而已。
    那些经脉壁上天生的淤塞之处,像石屋外山壁上生了根的顽石,任凭她一次次用微薄的灵气反覆冲刷,六年过去,都始终纹丝不动。
    灵气在少阳经脉里磕磕绊绊走完一个小周天,重新回到丹田时,已经耗损了大半,连带著她的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寧春禾收回內视的心神,胸腔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她微微张口,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那口白气从她唇间溢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像她这六年里无数个日夜攒下的期盼,轻飘飘的,一触就碎。
    已经修行了六年之久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引气入体都要摸索许久的凡人。
    这六年里,日復一日地打坐、引气、冲刷经脉,哪怕是在冽石镇最冷的、风雪能把石屋门都封住的深冬,她也从来没有偷过一日懒。
    六年的时光,足够让她对自身的修行资质,有了清醒到刺骨的认知。
    引气迈入练气,不过是踏上仙途的第一道门槛,可对她而言,那练气期的门槛,就像石屋外那座常年被冰雪覆盖、高不见顶的冽石山,她拼尽了全力,也只能站在山脚下遥遥望著,连往上攀爬的底气,都几乎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辈子如果没有什么天大的机缘,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到练气期的。
    修到头,估摸著也就是个引气小修罢了。
    思绪飘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宋永夏的身上。
    那个和她几乎算是一同摸到修行门槛的少年。
    算得上是同一时间接触的修行法门,可他就像是天生就该走这条路的人,天赋异稟,悟性惊人,特別是在画符一事儿上,更是有著恐怖的天赋。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宋永夏突破练气,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到时候,他便能褪去凡胎大半的浊气,得到二百载的寿元,能真正挣脱凡人生老病死的桎梏,能走到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广阔天地里去。
    寧春禾的指尖,在身下铺著的厚褥子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羡慕,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嫉妒之情。
    她是真心为他高兴的,这个眉眼清俊的少年,本该就拥有这样坦荡耀眼的前路,本该就挣脱这苦寒小镇的束缚,去走那条光明的仙途,他值得世间所有的机缘与偏爱。
    可高兴之余,那股深入骨髓的伤感,却像石屋外漫上来的寒气,一点一点裹住了她的心臟,闷得她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带著涩意。
    引气小修的寿元,本就比凡人多不了几十年,满打满算,也就百年左右。
    百年听起来漫长,可在漫漫仙途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数十年之后,她会慢慢变老,眼角会爬上细密的皱纹,乌黑的头髮会变得花白,饱满的脸颊会凹陷下去,皮肤会失去光泽,变得乾枯粗糙,会变成一个在风雪里步履蹣跚的老嫗。
    可那时候的宋永夏,早已突破练气,甚至可能已经走到了更高的境界,他依旧会是如今这般少年模样,眉眼清俊,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她怎么敢,让那样乾净耀眼的他,看著自己一点点枯萎老去,看著自己从如今的模样,变成一个枯槁丑陋的老妇?
    她甚至不敢想,百年之后,当她魂归天地,化为一抔埋在冽石镇冰雪下的黄土时,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那时候,他的世界里,还会有她的痕跡吗?
    不。
    她捨不得。
    她捨不得宋永夏,捨不得这六年里和他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日夜,捨不得他看向自己时眼里的温柔,捨不得他说话时清润的声音,捨不得和他有关的一切。
    她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离去而难过。
    这些念头像细密的雪粒,一点一点砸在她的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的,酸得她眼眶都微微发热。
    她就这么怔怔地躺著,望著石屋冰冷的顶,任由那些伤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直到窗欞外的风雪又大了一点,雪粒打在麻纸上的沙沙声更清晰了,带著寒气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眼睫微微发痒,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寧春禾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顺著喉咙滑进胸腔,把那些翻涌的酸涩与茫然,一点点压了下去。
    能陪在他身边的日子本就不多,怎么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自怨自艾上?
    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把那点差点溢出来的湿意抹去,收整好所有纷乱的心绪,这才撑著身下的床榻,慢慢坐起身来。
    也就是在她抬眼的瞬间,视线撞进了一片暖融融的火光里。
    石屋靠火盆的位置,摆著一张厚重的木桌,桌前坐著一个少年。
    墙角火盆里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落在他的身上,给他清瘦的肩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厚衣,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隨著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手里捧著一本线装的古籍,指尖轻轻捏著书页的一角,正垂著眼,专注地看著书上的內容。
    火光落在他长而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
    他的侧脸轮廓清俊利落,下頜线乾净流畅,鼻樑高挺,唇线清晰,明明是带著少年气的模样,却偏偏有著让人安心的沉稳。
    石屋里很静,只有他翻书时纸张发出的轻微哗啦声,窗外风雪打在窗欞上的沙沙声,还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寧春禾就这么坐在床榻上,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刚才还翻涌著酸涩与茫然的心,像是瞬间被火盆里的暖光裹住了,所有的不安与惶恐,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只要他在,就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起来,眼里瞬间盛满了光亮,刚才还沉甸甸的心,一下子就变得轻飘飘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压著心里翻涌的情绪,放软了声音,低声轻轻喊出了他的名字:“永夏。”
    声音很轻,带著刚从定中醒转的微哑,还有藏不住的雀跃与亲昵,落在安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唇间溢出的白气,在暖光里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很快就散了。
    桌前的少年闻声,动作一顿。
    他捏著书页的指尖微微停住,隨即缓缓侧过身,回过头来。
    橘红色的火光顺著他转头的动作,滑过他清俊的眉眼,他抬眼望向床榻的方向,视线精准地落在寧春禾的身上,原本因看书而沉敛的眼神,瞬间就软了下来,像是融了炭火暖意的春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著她,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意清浅乾净,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明朗,眼尾微微弯起,盛著满室暖光,只映著她一个人的身影。
    “来,”他朝著她抬了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暖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泽,声音清润温和,带著藏不住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神秘,“快过来看看这个。”
    寧春禾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从床榻上下来。
    她踩在铺著厚毡的地面上,抬手理了理身上素色衣裙的褶皱,脚步轻快又带著按捺不住的好奇,小步小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挨著他的身侧,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瞬间,她就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是墨香混著炭火的暖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润的灵气味道。
    这味道她闻了六年,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只要一闻到,心里就满是安定。
    身侧就是他带著暖意的臂膀,隔著厚厚的衣料,她也能感受到那股让人安心的温度,连带著石屋里渗骨的寒气,都淡了不少。
    她刚坐稳,就迫不及待地微微俯身,低头朝著他的手上看去,想知道他要给自己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就是在她低头的瞬间,宋永夏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动。
    只见他指尖有极淡的灵气微光一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滯涩,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一本巴掌大小的线装小册子,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他抬手,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寧春禾看著那本凭空出现的小册子,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这是?”
    她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吃惊,甚至带著点不敢置信,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修行了六年,她早已不是不懂门道的凡人,太清楚这凭空取物意味著什么——唯有储物法器,才能將物品收纳在独立的芥子空间之中,隨取隨用。
    可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宋永夏的身上,根本没有佩戴储物袋。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贴身的厚衣,腰间空空荡荡,没有掛任何储物袋,袖口、衣襟也都是平整的,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更何况,这本小册子虽然不大,却也绝不可能藏在手心不被发现。
    那这小册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寧春禾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里满是疑惑与震惊,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连指尖都微微绷紧了。
    宋永夏看著她满眼震惊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像是盛满了揉碎的火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对著她微微挑了挑眉,隨即缓缓抬起了刚才藏在桌下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修长乾净,骨节分明,在暖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泽。此刻,他握著的手微微展开,掌心向上,安安稳稳地摊在了她的面前。
    橘红色的火光落在他的掌心,清晰地照亮了躺在他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戒身是莹润的乳白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泛著淡淡的、温润的光泽,戒面之上,刻著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纹路之间,有淡淡的灵气缓缓流转,一看就不是凡物。
    戒指很小巧,线条流畅精致,刚好能套进无名指,秀气又內敛。
    寧春禾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那枚小小的戒指上。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指尖都微微发起抖来。
    过了足足好几息的功夫,她才像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拔高了声音喊了出来:“储物戒?!”
    三个字出口,她的声音都带著颤音,连眼眶都微微发红了,唇间溢出的白气,在暖光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的白雾。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储物戒,那是比储物袋珍贵无数倍的储物法器!
    她只在修行的法门附录里见过记载,知道这种法器炼製难度极高,珍贵无比,远不是寻常修士能拥有的东西。
    可现在,这样一枚珍贵无比的储物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宋永夏的掌心,摆在她的面前,触手可及。
    寧春禾猛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怎么也想不到,宋永夏居然会拥有一枚储物戒,还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刚才还笼罩在她心头的,那些关於衰老、关於死亡、关於离別、关於仙途无望的伤感与惶恐,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暖光,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她看著眼前眉眼带笑的少年,看著他掌心那枚泛著温润光泽的储物戒,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著,连带著指尖,都泛起了一阵滚烫的暖意。
    “永夏,这是从哪来的?”她好奇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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