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內,冯若戎和孩子还在睡著,其他婴儿的啼哭声也没有吵醒他们。她太累了。
    冯明山通知了俞凤飞和冯若芳后,去张罗產妇和婴儿的用品。婶子回家去做月子饭,只留了彭世辉陪著冯若戎母子俩。
    彭世辉坐在床边,不转眼珠地盯著儿子。盯著盯著,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他花了多少心思得到的孩子啊,而且还是个儿子,接户口本的儿子,他彭世辉终於可以传宗接代下去了。
    他想从儿子的脸上找到自己的痕跡,但是左看右看都觉得像冯若戎,他安慰自己:“没关係,兴许大了就像我了。”
    酣睡中的儿子努了努小嘴,彭世辉猜他可能是饿了,这才想起来去看他旁边的冯若戎。
    冯若戎正睡得香,彭世辉还是推醒了她:“小戎,你看咱儿子是不是饿了?我没有经验。”
    冯若戎勉强睁开眼睛,一脸疲倦。她侧头看了看儿子,说了句“没事”,又睡了。
    彭世辉的目光又停留在儿子脸上,他觉得就这么看上一整天也不会腻烦。他轻轻拨开儿子的头髮,“天哪”,他在心里喊。
    他在儿子的脸上发现了自己的痕跡——儿子的髮际线和他一模一样。
    他老彭家的人祖传髮际线高,他爹四十岁时髮际线就快退到了脑袋顶,六十岁的老爷子叫过他爹“大哥”。他的髮际线也有往后退缩的趋势。儿子这特別的髮际线,说明就是老彭家的种。
    冯若戎终於睡醒了。她一睁开眼,就看见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还有彭世辉和婶子,围在她的床前。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昨晚,她觉得自己要生在路上了;凌晨,在医院痛苦地折腾,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了。刚才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狗要咬她,她嚇了一跳,就醒了。
    在產床上痛得要昏厥时,她的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她看见了妈妈,妈妈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看见了爸爸,给她买糖葫芦;看见了述欣,给她穿上毛料衣服;看见了世辉,说要“保孩子”;还看见了一个女人哭哭啼啼,她觉得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安平呢?”她第一句话就问。
    “在学校呢,早上我回去给他做的饭,他吃完就去上学了。”婶子说。
    冯若戎满眼感激:“谢谢婶儿。”
    婶子的眼圈红了:“你可嚇死我了。”
    这时,护士来了,看到孩子在熟睡,问:“餵过奶了?”
    冯若戎摇头:“还没有,我刚醒。”
    护士哦一声:“孩子一直没醒?”
    彭世辉笑容满面:“没醒过,我一直盯著呢。”
    护士乐了:“这孩子还挺体谅人,知道妈妈生他太累了,让妈妈多休息休息。”
    冯若芳看著妹妹又疲惫又幸福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自己下辈子才能生了。
    俞凤飞逗冯若戎:“以后可就是两个大儿子了,带出去得老威风了。”
    冯若戎笑著说:“又不是去打架,长大不气我就烧高香了。”
    俞凤飞瞥了眼彭世辉,说:“脾气像世辉的话就不能气你,世辉脾气多好啊。”
    冯若戎想起昨晚彭世辉的嘰嘰歪歪,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刘川站在最后面,淡淡地看著他们说笑。他和冯若芳的关係也是这样的淡了,他本不想来参与这一场让他有些伤感的喜悦,但他要给冯若芳面子,虽然她在他的眼里已经和普通女人无异。
    前不久,冯若芳主动退出了厂话剧团,事先徵求他的意见。
    他一边听著广播一边说:“我没意见,你自己做主吧,愿意跑跑龙套,去衬托新的女主角,那就留下来;什么都不想演了,那就退出,我无所谓。”
    冯若芳心里抱怨他冷漠,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她不想吵架,她意识到他们的关係出现了危机,她想著怎么能解决它。她想不出好的办法,又不想求助別人,只能自己多忍耐,不去惹他。
    她始终没搞清楚,为什么放弃了一个女主角,失去了去首都演出的机会,就能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不是说他在意的那些东西不重要,可再重要能有她这个人重要?
    她甚至胡思乱想怀疑过,他是不是喜欢上了新的台柱子,但他除了那场首演,再没去看过话剧。
    她从求子的痴迷中也完全撤退下来,她想通了,是你的终究会来,不是你的头拱地也求不到,顺其自然好了。
    冯明山早就注意到了冯若芳和刘川关係的微妙变化,他问过她,她说都快老夫老妻了,还能总黏黏糊糊的?
    可今天刘川的冷淡让他感觉事情不妙,男人最懂男人,他们之间一定出了不小的问题,至少是刘川那边出了问题。
    第二天,彭世辉的父母带著两筐鸡蛋,来医院看望孙子和儿媳妇。沉默寡言的老父亲看到这个独苗孙子,禁不住潸然泪下。瘦弱的老母亲面露愧色,抚摸著孙子的抱被,对冯若戎说:“苦了你了。”
    彭世辉的母亲塞给冯若戎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八十块钱,是俺们的家底了,不能来伺候你月子,这些钱你就买些吃的吧。”
    彭世辉的父亲问彭世辉,大孙子叫啥名。彭世辉说:“就是上回回去商量好的那个,哎呀,忘了跟小戎说了。”
    他呵呵笑著跟冯若戎道歉:“你看我,回来一忙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上回回去跟他们商量了几个名儿,按家谱呢,咱儿子犯“济”字,接济的济,济舟、济仁、济寧、济德,就这几个,你看哪个好?”
    冯若戎心中不满,自己跟他提过几次孩子起名的事,他都说不急,敢情是要回去跟他爹妈商量,那她的意见还重要吗?
    刚经歷过痛苦的生產过程,她没精神计较这些,也不想计较,他爹妈还在这儿,怎么也不能跟他翻脸吧?名字就是个代號,他彭家的大孙子,爱叫啥叫啥吧。
    “你们选的哪个?”冯若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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