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两个人继续沉默,谁也没提剧团的事情。又过了一天,女主角的扮演者定了下来,是从別的厂子借来的,调令正在办理之中。
    冯若芳听到这个消息,黯然失落。原来自己不是不想要这个机会,不是不在乎一辈子的荣耀,而是在赌气,和自己赌气,和老天爷赌气,和这么多年一动不动的肚子赌气。
    她后悔没听刘川的劝告,她想去找金团长,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牙碎了往肚子里咽吧,一定不要让別人看出来自己的失落,更不能让刘川看出来。
    她和刘川冷战了几天,和好了。珠珠是他们的黏合剂。这个敏感又聪明的孩子发觉了他们的异常,便要求每天都要爸爸妈妈一起送她去幼儿园,再一起接她回家。
    两个疼爱她的人,都不愿意让她有一点点伤心,於是,又做回在她面前有说有笑的爸爸妈妈。冯若芳越发地喜爱她了。
    经过此事,冯若芳求子的执念少了一些,想演戏的想法多了起来。在她这里,这两件事好像是天平的两端,但却没有可以平衡的砝码,以至於此起彼伏。
    她几次鼓起勇气,要去剧团看看新剧的排练,可是,她给团里出了那么大一个难题,团里不找她的话,她实在没有脸面去,而团里也没有再找她。
    也好,就老老实实地做本职工作吧,厂里每年还有文艺匯演,就好好当一个劳资处的文艺骨干吧。
    剧团专注於新剧,暂时没有其他演出,冯若芳也渐渐不再去想推掉主角这件事,一想,她就骂自己当时中了邪。
    剧团被她暂时放下了,而这一次,她的天平没有倒向“求子”那边。刘川说得对,顺其自然吧。嫂子也和她悄悄说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和哥哥妹妹的联络多了起来。三家人经常聚个会,大人聊天,孩子们在一边玩。
    张罗聚会的,以冯若芳居多,她有点私心,想让珠珠多跟晓圆、安平接触。她认定自己不会再有亲生的儿女了,那么珠珠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多跟晓圆、安平接触,增进和他们的感情,对她和珠珠都有好处。
    毕竟珠珠和他们没有血缘关係,没有血浓於水的牵连,如果不培养培养感情,长大了会逐渐疏远,珠珠就会孤孤单单。
    晓圆和安平很喜欢珠珠,谁不喜欢年画娃娃一样的女孩呢?晓圆已经是初中生了,还是那么乖巧懂事,愿意陪著两个小孩儿玩耍。
    安平把珠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她磕碰一下他都会心疼。珠珠也最喜欢这个哥哥,哪天幼儿园发饼乾或苹果了,她都捨不得吃,说要给安平哥哥留著。
    冯若芳跟妹妹说:“安平真像咱哥,一看他对珠珠的爱护,就想到了小时候咱哥对咱俩的护犊子。”
    冯若戎笑著说:“如果安平再有个妹妹,那就完全是咱们兄妹仨的再现了。”
    冯若芳向妹妹问起她和彭世辉关於生孩子的打算。
    冯若戎说:“我就顺其自然,他好像挺急的。”
    “正常,人家都三十了,天天看著安平这么好的小子,能不急吗?打算要几个?”
    “先生一个再说唄,一个儿没一个儿呢,想那么远干什么?”
    冯若芳嘆著气说:“我是不能生了,看你多生几个也能过过癮,如果能过继给我一个,那就更好了。”
    冯若戎被姐姐逗得哈哈笑:“你真能瞎想。”
    冯若芳不是胡思乱想,她真有此意,虽然她知道可能性极小,但想一想又不犯法,多少能抚慰一下自己那颗绝望的心。
    话剧团的新剧在厂俱乐部进行了首演,获得职工们的好评,加演一场,仍然座无虚席,三面过道都站满了人。演出结束时,演员们在潮水般的掌声中谢了三次幕,观眾仍不愿散去。全厂各个角落都在议论这部新剧和新的台柱子。
    首演前,话剧团送给冯若芳几张票,她仍是话剧团的成员,可以享受观看首演的待遇。她让刘川去取的票,也让刘川一个人去看的。她没有勇气面对本应是她的舞台,更不想面对那个本应是她的主角。
    刘川看完首演回来,没有和她透露关於演出的情况,她想问,又难以启齿。她偷偷观察他,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第二天上班,同志们看见她,都纷纷替她惋惜,说如果她去演,会更加轰动。
    她谦虚著回应:“哪里哪里,我这张老面孔大家都看够了。”
    她早就听见过有人议论她,都快四十了,还在台上蹦躂,还演小姑娘,嘖嘖。
    但她不生气,生气的是她们,她在台上时间越长,她们越生气。团长和导演要的是剧的质量和效果,而她就是质量和效果的保证。越嫉妒她的人,越会去看她的演出,看了后就越生气。
    现在,嫉妒她的那些人不知怎么乐呢。让她们乐去吧,反正她听不见。
    她觉得自己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不对,自己是哪门子的凤凰啊,不就是一个业余的小演员吗?不就是在一个大厂子里有些名气吗?出了厂子,谁知道她冯若芳姓甚名谁?
    刘川那天是带著复杂的心情去看的首演。他坐在台下,回想起第一次看冯若芳演出时的情形。她多么漂亮啊,多么迷人啊,长了一张他能想像得出的最美丽的面孔。
    后来,他说给冯若芳听,她感动得差点哭了。不过,她笑他见识少,没看过几部电影,不认识几个绝顶漂亮的女演员,自己跟她们比,简直就是个柴火妞。刘川不乐意听,说你这不是谦虚,是自卑,对自己没有正確的认识,还怀疑我的眼光。
    台上的女主角比冯若芳年轻,身材不如她窈窕,但更加符合角色的需要。刘川边看边不自觉地把女主角和冯若芳对比,这个地方要是小芳来演应该不会这样,那个地方要是小芳来演效果应该更好。
    就这么拧巴著看完了这齣剧,刘川不得不承认,整体效果是真不错,他又替冯若芳遗憾了。但是,好像也没有特別出彩的地方,去首都演出恐怕有难度。
    回到家,看到冯若芳在吭哧吭哧做家务,他脑子里闪现出舞台上的女主角,心里莫名地来了一股火。他知道她在期待著他主动讲讲观剧的感受,但他没有心情讲。
    表面上,两个人默契地避谈剧团的事情,像是在互相体谅,实际上已经心生嫌隙。
    冯若芳觉得刘川变了,对她冷淡了,不再喜欢凝视她了。她一肚子委屈,不就是一齣戏吗?不就是一个主角吗?他到底喜欢的是主角还是她?
    刘川对自己的变化也很鬱闷,他也在问自己,他究竟喜欢的是舞台上的冯若芳,还是生活中的她?
    他思考的结果是,两个“她”,他都喜欢,但是,如果仅有生活中的“她”,可能不足以让他接受她不能生育的“缺点”。
    这个发现,让他很鄙视自己,可是,他又无力改变內心的想法,冯若芳在他的眼里已经失去了光芒。一个人情感的改变,竟然能如此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冯若芳还蒙在鼓里,即使她感觉到了刘川的变化,她也不认为有什么大问题,两口子哪能没有矛盾?床头吵架床尾和,过一阵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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