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陈义山的讲述,陈百杨这才得知昏迷之后的事情。
    雷击之后,祠堂里乱成一锅粥。
    二房房长陈通源被两个儿子搀扶著,脸色煞白,嘴里一直念叨著“天罚”、“列祖列宗发怒了”之类的话。二房的人跟著他,一个个面色惶惶,交头接耳,说的都是不祥之话。
    三房房长陈通海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盯著陈百杨被抬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吩咐三房的人都闭嘴,不许妄议。
    最冷静的是长房的人——或者说,是那几个核心人物。陈经邦——陈百杨的庶叔,揭阳县典史署典史——第一时间找到雷毅,让他加派人手守住后院,不许閒杂人等靠近。陈经广——陈百杨的另一个庶叔——则去安抚那些受惊的族人,让他们先回家,等消息。陈百敏、陈百炼这几个同辈兄弟,主动提出轮流守夜。
    祠堂外,那些观礼的官员和士绅也都没走。潮州知府冯之章、揭阳县令周明德,还有几个佐贰官,一直等在祠堂的偏厅里,说是要等陈族长的消息。一直等到申时末刻,钟来喜出来说陈百杨脉象平稳、暂无性命之忧,他们才告辞离去。
    姻亲那边,母舅郑家声、姐夫林泰和未来岳父方世昌一致坚持要留下来等消息,此时在客房安歇,他们叮嘱陈义山,若陈百杨醒来务必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然后就是族里的议论。
    陈义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二房那边,有人说……说这是祖宗发怒,因为少爷您在祭文里……提了『长房承继』,强调长房的统绪,触怒了列祖列宗。”
    陈百杨眉毛一挑:“祖宗发怒?难道这不是事实么?”通过原身的记忆,他知道陈家自开基祖以降到这一代整整十世,一直都是长房子弟继承族长大位。
    “还有更难听的。”陈义山嘆了口气,“说少爷您……在朝堂上得罪了太多人,沾了戾气,老天爷这是在示警。”
    “老天爷示警。”陈百杨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钟来喜在一旁补充道:“也有不同的说法。三房那边,尤其是通海公和通波公的几个子侄,说这不是天罚,是异象。他们说……说少爷您被雷击而不死,额头上还留下闪电纹,这是上天在您身上留下了印记。乱世出异象,这是……这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这是什么?”陈百杨追问。
    钟来喜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是『天选之人』的徵兆。”
    陈百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天选之人。”他摇头笑道,“三房倒是敢想。”
    陈义山接道:“三房一直跟海贸打交道,见多识广,心思也活泛些。二房守著瓷窑和糖寮,这些年生意走下坡路,日子不好过,难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二房的人心中有怨气,借题发挥而已。
    陈百杨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团练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个问题转得太快,陈义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少爷,您昏迷之前已经定下了章程:两百四十人的名额,从各房抽丁,长房要占主导,出一百四,二房、三房各出五十。雷毅负责操练,兵器和甲仗从库房里调拨,粮餉由族里公中出,本来是打算正月二十就正式开练的……”
    “现在呢?”
    “现在……”陈义山苦笑,“二房那边有人说,族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团练的事是不是先放一放?等少爷您身子养好了再说。”
    陈百杨没有说话,默默盘算著。
    他当然知道二房的人在想什么,无非是不想让长房占主导以致无法制衡,但团练是朝廷圣旨明发的事,不可能真的“放一放”。
    所谓的“放一放”,无非是想借这个机会,在团练的章程上再討价还价一番——比如长房出一百四十的名额是不是太多了?比如雷毅这个外人当教头是不是不合適?比如粮餉怎么出、武器怎么分、各房在团练里的话语权怎么算……
    这些事,他穿越之前,原身就已经料到会有扯皮。但没想到,第一个藉口来得这么快。
    “还有件事,”陈义山的声音更低了,“少爷昏迷的时候,经邦老爷让雷毅加派人手巡查寨子周边。昨天傍晚西边二十里外的山坳里火光冲天,雷毅派人前去查探,回来说……”
    “说什么?”陈百杨眉毛一挑,心想该不会刚穿越就给他来个难题吧?
    “回来说,西德里整个村庄被一伙从西边流窜过来的土匪洗劫了!全村两百余口死伤惨重,据说还有十余妇人被掳走了!”
    “贼匪可有留下口號?”陈百杨感到无奈,但抓住了重点问。
    “没有,”陈义山摇头嘆息道,“据倖存村民反映,那股贼人约莫有近百人,大多青壮,携刀带棍,衣著破旧,应是流民,得手之后尽数往西边而去。”
    流民变土匪,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江西的农民起义已经燎原,翻过大庾岭就是广东,揭阳县北边和西边多山,地势复杂,最容易藏匿流窜的匪徒。
    “对了,雷队长还说,去年底就有猎户报信,说黄岐山上来了几个活不下去的佃户,落草了。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怕是不妙了。”陈义山又补充了一句。
    黄岐山就在陈厝围东北十里处,这威胁更近、更直观了。
    “看来乱世,已经来了。”
    陈百杨喃喃自语,睁大眼睛,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刚甦醒的病人。
    “山叔!”
    “在!”陈义山被嚇了一跳,连忙回道。
    “明天一早,把帐房苏先生……嗯,还有广州来的赵先生,一起叫过来。”
    陈义山一愣:“少爷,您这才刚醒,身子……”
    “我没事。”陈百杨打断他,“我有要事与他俩相商。”
    陈义山张了张嘴,想劝,但看见陈百杨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他太熟悉了——跟老太爷陈通岳当年一模一样,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少爷!”他应道,心里却乐开了花,因为他看到熟悉的少爷又回来了。
    陈百杨又看向钟来喜:“钟大夫,今晚麻烦你了。你先去歇著吧,明天还得劳您多照看。”
    钟来喜点点头,拎起药箱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目光落在陈百杨额头那道闪电纹上,欲言又止。
    “钟大夫有话直说。”陈百杨道,神情淡然。
    钟来喜沉默片刻,沉声道:“少爷,这道纹……老夫不知该不该说。但老夫行医二十余载,见过的奇症异象也不少。有些东西,看著是不祥,可换一个角度看,也未必。”
    陈百杨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二房的人说是天罚,三房的人说是天选。”钟来喜缓缓道,“天罚还是天选,不在纹上,而在人心。少爷若能让族人心安,让宗族兴旺,这道纹就是祥瑞;若不能让族人心安,让宗族衰败,这道纹就是灾祸。”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陈百杨一眼:“族长是聪明人,老夫就不多说了。”
    说罢,他推门而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摇曳,將陈百杨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陈义山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
    陈百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握紧,又鬆开。
    “山叔,你知道我此次意外,最大的收穫是什么吗?”
    陈义山面色僵硬,刚放的心又忐忑不安了。
    “我想明白了许多事。”陈百杨缓缓道,“以前读书,总觉得天下事都写在书上,只要读懂了,就能办好。可朝堂上那三十廷杖,让我明白书上的道理在官场行不通。这二十七个月守制,让我明白宗族的事,比官场的事还复杂。二房有怨气,三房有想法,长房有包袱,各房有各房的算盘。我这个族长,不是下道命令就有人听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此次雷击,让我想得更明白了一点——乱世要来了。湖广的乱民已经不远,江西的流匪却已经涌到了本县。这时候,官府靠不住,只能靠我们自己。可咱们陈家现在这样子,能靠得住吗?”
    陈义山听得冷汗都出来了。少爷说的这些,他隱隱约约也想到过,但从没想得这么透,更没想过少爷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少爷,您的意思是……”
    陈百杨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床头,望著天花板上的梁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天亮,先把帐查了。”
    “查帐?”陈义山一愣。
    “对。”陈百杨点头,“咱们陈家这些年走下坡路,到底亏了多少,赚了多少,各房占了多少,公中剩了多少,我要一笔一笔地查清楚。不查清楚帐,说什么都是空中楼阁。”
    “可……可是,”陈义山结结巴巴地说,“少爷您虽说是族长,可这帐一查,二房……”
    “我知道该怎么做!”陈百杨打断他,“山叔,我这个族长,是被雷劈过的,老天爷没让我死,大概是想让我做点不一样的事。”
    陈义山张了张嘴,见陈百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不再动弹,便默默地坐在一旁侍候。
    在陈百杨的脑海中,两个灵魂仍在相互交融:一个是21世纪的硬核视频博主,研究穿越、復原工艺、讲究实际、规划战略;一个是架空19世纪的明朝天才状元,既有过目不忘和反应神速的高智商,又有心高气傲和心直口快的臭脾气。
    窗外,夜色深沉。
    但陈百杨知道,睡醒之后,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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