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员愤愤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一叠出库单砸在桌面上,啪声作响。
    “她来会社才几个月,连张像样的设计图都没画出来过,结果还能成天待在薪水最高的设计部做事。”
    她用下巴比了比那个地中海男人消失的方向:
    “诺,刚刚那是业务部的福田次长。那老光棍不知道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天天变著法地给她买那些死贵的洋牌子。”
    听到这满是嫉妒的陈述,站在一侧的佐藤美和子把证件收回口袋里,顺著她的口风往下问道:“那她现在是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四楼的茶水间唄。”
    接待员撇了撇嘴,言辞间积压的鄙夷又加深几分,连带著眼角都快翻到天上去:
    “那女人前两个月刚来的时候还装一下清纯,后面看几个老头都吃她那一套,现在就装都不装了。”
    “直接把四层那个茶水间霸占成自己的化妆间用,没事就在里面喷香水补粉,真是不要脸!”
    接待员抱怨完,稍一停顿换气,刚准备再讲讲小野加奈子的香水味有多呛人,却猛然闭上了嘴。
    女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两位可不是平常跟自己传八卦的同事,是如假包换的警视厅刑警。
    她脊背一僵,瞬间收起脸上那副刻薄的表情,边將桌上散落的出货单拢齐,边乾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妄议同事的尷尬:
    “抱歉,一时间有些得意忘形了,差点耽误二位的时间。请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武田恕己见好就收,既然知道那女人常在什么地方出没,现在自然没必要再在前台浪费时间追问小野加奈子的花边新闻。
    不过看这接待员一惊一乍的模样,要是说明他们是为了某起杀人案而来,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不必要的乱子。
    “警视厅接到了关於贵社商业机密被恶意窃取的报案,我们是针对设计图纸外泄一事进行涉案人员调查。”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圆脸女孩:“请问渡边良介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
    “渡边主任?”
    接待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警方是为了前几天社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而来。“二位请稍等,我跟上面打个电话確认一下。”
    电话接通后,她侧过身,捂住话筒的收音口,低声向四楼的內线快速匯报警官到访的事由。
    放下听筒后,接待员长出了一口气。
    她走回台前,朝两人恭敬地点头,抬手示向一旁的电梯口:“渡边主任现在就在四楼的办公室里,二位直接搭乘电梯上四楼即可。”
    “多谢。”
    武田恕己和佐藤美和子並肩走向大厅右侧的电梯口。
    ......
    四楼的格局明显比一楼大厅要压抑得多,墙上贴著过时的花色壁纸,空气中也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咖啡味。
    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半开著的。
    武田恕己走在前面,抬手敲了敲门板,隨后推门而入。
    里面的陈设还算过得去。
    办公桌后,一个头髮有些杂乱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嘴里叼著一根半燃的香菸,菸灰快要落在面前的图纸上。
    见有外人进来,他这才將香菸拿下,在菸灰缸里碾灭。
    “两位就是前台说的警官吧?我是yesterday land的业务主任,渡边良介,请多指教。”
    与杉山隆志所形容的脾气暴躁不同,渡边良介此刻看上去满脸都写著被熬乾的憔悴。
    也可能是因为见警察到访,才刻意收敛了自己的脾性。
    武田恕己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男人眼前展开:“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武田恕己。这位是我的同事佐藤美和子。”
    流程走完,证件合拢。
    “想必渡边先生已经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这里就不过多废话了。”
    他拉过男人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紧锁在其脸上。
    “昨天晚上七点到十点的这段时间,渡边先生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突然被这样没头没尾地问及行踪,渡边良介微皱了下眉头,“你们警方大清早跑过来,是在怀疑我监守自盗吗?”
    显然,他对这种像在盘问嫌犯一样的开场白感到不適。
    但碍於警方的身份,他还是耐著性子回答道:
    “昨天晚上下班后,我就一直待在家里,九点多的时候因为孩子闹脾气死活不睡,我还特意打电话让隔壁兼职做保育的芹泽女士上门哄了一阵。”
    “如果二位需要证据的话,可以隨时打电话向我家里,或者去找芹泽女士確认。”
    说著,他有些烦躁地屈指敲了敲桌面,抱怨道:
    “我这几天因为设计图的事连睡觉时间都不够,警官是觉得我会嫌日子过得太滋润,特意给自己找罪受吗?”
    听到这番反驳,坐在一旁的佐藤美和子並没有急著表態。
    只是自然地从武田恕己手里拿过自己的记录本,摊开在旁边稍微乾净点的地方,手握原子笔,落下墨跡。
    “渡边先生这么篤定自己无辜,是已经知道谁盗走你们的设计图了吗?”
    一提起这事,渡边良介的脸色一沉。
    他冷笑著,靠在椅背上:“除了秀夫那个记仇的混帐之外,还能有谁?”
    “既然知道是被杉山秀夫偷走的,为什么没走法律途径让其归还你们会社的设计呢?”
    “警官小姐,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我说一句还给我,就能让那个混帐把產线给停了吗?”
    渡边脸上掛著嘲弄,说著还抬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的天花板,讽刺地笑道:
    “况且上面那群连电脑都不会用的短视老头,也认不清自己在这个行业的位置,总还觉得现在是二十年前。”
    “嗤...一群活在蠢梦里不愿醒来的吸血鬼,居然真以为设计图就算被偷了,別人也造不出来。”
    “既然那些人都不上心,那我一个打工的著什么急?”
    武田恕己身体前倾,打断了他对管理层的抱怨:“此前你也在內部研討会上,占用了杉山秀夫的心血,你不觉得这是什么现世报吗?”
    本以为听到这段有些下作的陈年旧帐被当面翻出来,对面这个业务主任会有些气急败坏。
    可出乎两人意料,渡边良介脸上的表情依旧坦然。
    “警察先生,我说过了,yl那群老古董都是活在旧时代的蠢货。”
    “所以我清楚地知道,秀夫迟早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从yl离职。”
    他直视著武田恕己审视的眼神,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既然明知道杉山秀夫那种性格早晚都会和管理层之间爆发衝突,那我何不推他一把,加速这个进程呢?”
    “他借著那次受辱能继续追他的梦,我也能截留他的设计在yl站稳脚跟。”
    “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我这个做朋友的有什么道理不帮他呢?”
    “倒不如说,杉山秀夫现在能混出头,还反过来把刀架在yl那群蠢货的脖子上,不该写封感谢信感谢我当年寧愿背上骂名也要成全他吗?”
    这番不知悔改,反倒竭力给自己开脱的言论,即便是听惯犯人狡辩的两位刑事,此刻也觉得有些荒谬。
    也亏这人能把背叛朋友,抢夺功劳的事情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既然渡边先生谈起感谢信的事,那我们不妨谈谈最近ms会社收到的那几封恐嚇信好了。”
    听到『恐嚇信』三个字,渡边良介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武田恕己没有漏过这个小动作,身体前倾,將双手支在桌面上,接著往下施压道:
    “我们发现寄往ms会社的恐嚇信上,其上字跡结构与落笔习惯,都和渡边先生先前拜访时留下的签名高度吻合。”
    虽说在中岛凛绘尚未查明字跡之前,诈用她的推论不太合適。
    但从刚才渡边良介下意识的心虚来看,就算恐嚇信不是他写的,也大概率跟他有关係。
    “请问这是凑巧,还是渡边先生有意为之呢?”
    站在渡边良介的视角,他可不知道自己被眼前的警官隨口诈了。
    一听警视厅这种庞然大物已经连这点都查出来了,他脸上那种囂张气焰顿时散去不少,肩膀也跟著垮下来。
    隨后,一切的一切,皆都流作一声嘆息:
    “我是写了那些信,但也仅止於此了。”
    “yl那帮脑子进水的老头,根本不愿意和如今势头正盛的ms发生衝突。”
    “就连现在市场份额被ms挤占得快要发不出工资了,他们也不愿面对事实,低头为自己的傲慢道歉。”
    渡边良介咬著牙,似乎对会社的决定相当有意见:“他们是赚够了,我可没有。”
    “我还有房贷要供,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不得已之下,也只能出此下策,想要藉此延缓秀夫扩张的脚步。”
    说到这里,渡边良介苦笑一声,他忽然站起身,当著两位警官的面一脚踩在地板上:
    “yl现在就是一艘隨时都会沉入海底的破船,而且连yl自己都不想救自己,那我一个打工的,自然也得为以后的生计做打算。”
    “若是恐嚇成功了,让秀夫绝了吞併yl的念头,那自然相安无事,我也还能在这段yl未倒的时日,找到一个肯接纳我的下家。”
    “但若是秀夫没有放过yl的打算,那我不將事情做绝,说不定日后还能让秀夫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我在他手底下混口饭吃。”
    这话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渡边良介都快给自己粉饰成什么为了家庭忍辱负重,不惜在仇人底下做事的老实人了。
    但实际上,这种自欺欺人的大话只要略作细想,就会发觉完全经不起推敲。
    至少从岛崎雅之和杉山隆志两人的证词来看,杉山秀夫之所以会產生报復yl的想法,眼前这个背刺的小人至少得占七成功劳。
    结果渡边良介现在反手就说,自己寄恐嚇信出去的目的是不想把事情做绝?
    “渡边先生,我都想为你的惊世逻辑鼓掌了。”
    武田恕己差点被这番不要脸的鬼话给气笑了:“你应该是知道杉山秀夫为什么要报復yl的吧?”
    “知道啊。”
    “所以你偷了杉山社长的心血,现在还妄想在会社破產之后去到他手下做事?你不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了吗?”
    闻言,渡边良介却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反而扯起嘴角笑了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桌角的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支高乐,想了想,又拿出一根递到了武田恕己的跟前。
    见后者摆手拒绝,他也不强求,自顾自点燃后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向身后的盆栽上。
    他直视著武田恕己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依仗:
    “警官先生,yl虽然式微,但在东京的设计业里,还算是有些话语权。”
    “我已经打听过了,秀夫明天会去东京和其他几家会社一同商议今年时装周的筹备工作。”
    他伸出小指,弹掉上面將落不落的菸灰。
    “而我,也提前向那帮短视的老头要到了出席明天会议的位置。”
    “只要我在会上主动出面,以yl的名义全力支持ms牵头负责本届时装周,再加上我私下送给他的礼物的话...”
    “想来现在已经是合格商人的秀夫,念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也不至於把我赶尽杀绝才是。”
    这番算计可谓是將小人的嘴脸演绎到了极致。
    闻言,佐藤美和子还在刷刷记录的笔尖一顿,皱眉看向眼前面露得色的男人:“你说的礼物是什么意思?”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渡边良介偏头对向一旁的空地,吹散口中烟雾过后,才將烟拿下来,夹在手心里。
    “二位警官,该交代的事情我也全都交代了。如果你们没什么实质性指控的话,还是请回吧。”
    见状,武田恕己也没继续揪著礼物这个话题死缠烂打。
    他扭头向一旁的佐藤美和子递了个撤退的眼神,接著双手撑膝站直身子:
    “既然渡边先生不肯多说,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两人转过身,推门退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合拢。
    佐藤美和子將手中的原子笔重新別回胸前的口袋里,压低嗓音问:“武田君,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他昨晚留在家里这件事很容易查证,如果那个叫芹泽的保育员没和他串通,那他离开家去杀杉山秀夫的时间就不太够。”
    武田恕己摸著下巴,目光在走廊里来回扫视。
    “不过这老东西嘴里的礼物,听著就不像是什么正经玩意,多半是抓住杉山秀夫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两人走到电梯口,男人伸手准备按亮向下的按钮,食指却忽然顿在原地。
    他隱隱觉察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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