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六年一月十三日,下午两点零五分。
    武田恕己推开霞关警视厅侧面的玻璃门。
    刚一出门,乾燥的冷风便迎面扑在脸上,男人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米花町这些犯人做事还算公道,知道前两天外堀通刚发生了一起命案,今天特意消停一阵子,没给连轴转的警视厅继续添麻烦。
    以至於男人今天在办公桌上忙了一上午,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在食堂吃完质量上佳的午饭过后,武田巡查靠在椅背上一寻思,这么干耗著等下班的做法,委实跟浪费生命没什么区別。
    念及此处,他火速从抽屉里翻出申请外勤的条子,隨便填了个理由上去,赶在中岛凛绘不同意之前,先一步出了办公室的门。
    当然,真要细究起来,其实也不能说他一早上什么都没做。
    至少武田恕己在厕所冥想的时候,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听来的八卦。
    与他想的一样,那位突然请假的医生,確实是西村阳子的丈夫西村智也。
    今年44岁,是神经科里的老资歷,据说已经在米花中央病院待了十几年。
    请假的时间不算太长,拢共就两天的功夫。
    给出的理由也充分,说是自己妻子被警察拘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容易出事。
    所以这位一向出勤率拉满的医师,才不得不特意向主任告假,说要开车把儿子送回横滨的亲戚家安顿一段时间。
    除开这些消息以外,余下的几分钟里,他就再没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如果当时是在放映什么深夜档的少女漫改剧,大概那两个年轻护士的脑袋上,已经在往外冒著粉红色的梦幻泡泡了。
    两人凑在一起讲了半天,说来说去也都是诸如“西村医生很有责任感”、“是个顾家好男人”之类没用的空话。
    这种套在谁身上都很合適的说法,不也能套在他武田恕己的头上?
    谁能说每天一上班就想著下班的男人不顾家呢?
    这种无聊的八卦还不如昨晚川相真提到的事情有意思。
    那个给诗织捐赠骨髓的男人,在得知配型確认成功后,就私下跟主治医师做了个约定。
    说他会在手术成功的第三十六天,往医院寄一封信过来,希望医师收到后,能代为转交给这位受捐骨髓的小姑娘。
    於是连平假名都还认不全的藤原诗织,秉持著有些女孩子间的秘密只能讲给女孩子听的想法,在病房里央求她最喜欢的真姐姐。
    让真姐姐一定要在收信那天再来一趟医院,帮她代笔,写一封感谢信给那位不曾谋面的大哥哥。
    而武田恕己当时听完这段话后,立刻就猜到这里面有猫腻。
    估摸著是川相真昨晚宰了自己一顿贵的上癮了,这才特地把她师傅的女儿搬出来打掩护。
    企图借著后天去探病代笔的名义,对他的钱包再次实施邪恶的扫荡计划。
    只能说这蔫坏的性子和她妈妈如出一辙。
    可是猫腻归猫腻。
    武田恕己当时站在路灯底下,看著少女因心虚四处乱瞟,却又忍不住偷偷將满含期待的眼神瞥向自己的模样。
    他还是装作不耐烦地嘖了一声,隨后便转过身去,背对著她摆了摆手,算是默认了再次请客的事情。
    武田恕己在十字路口前停下散落的思绪,目光盯著对面的红绿灯。
    直到由赤转青,他才走过斑马线,顺著两旁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
    男人没著急走进银行大厅,而是脚步左转,拐进银行侧面的露天停车场。
    刚过正午,停车场的黄黑相间升降杆高高抬起。
    旁边那个面积不大的白色保安亭里,挡风的推拉玻璃窗紧闭著,玻璃上还蒙了一层呼吸產生的白雾。
    走近去看,只见一身蓝色制服的保安瘫在转椅上,脑袋歪在肩膀一侧,张嘴往外吐著沉闷的呼嚕声。
    见状,武田恕己忽地抬起右脚,用力蹬了下保安厅外侧的铁槛,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坐在里头的岸井大介浑身一哆嗦,原本歪在脸上的保安帽也跟著滑落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右手手背顺势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痕跡,左手赶紧摸向桌上的警棍。
    “谁...谁这么大胆敢在银行闹事!”
    这位本该负责安全的警备人员睡眼一睁,看清了外头那男人的样子。
    “武田...你这混蛋嚇死我了!”
    岸井大介鬆开握著警棍的手。
    他弯腰捡起帽子,边拍上面沾著的灰尘,边拉开保安亭的推拉门走出来。
    “大中午的你不去抓贼,跑这来折腾我干什么。”
    “昨天又跑去赌马了是吧。”
    “我在你心里只是一个没出息的赌徒了吗?就不能是我昨天恪尽职守,熬夜守卫这地方的財產安全?”
    岸井大介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梗著脖子反驳道。
    “你这鬼话说出来自己信不信?”武田恕己嗤了一声,隨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捏开纸盖,敞向这位银行的警备人员:
    “提提神吧,別到时候给场子看丟了。”
    顶著一对黑眼圈的岸井也不跟他客气,利落地伸手,从烟盒里捻起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凑近,菸头点燃。
    他深吸一大口,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来了个过肺的回笼。
    “你还好意思过来说我呢,除了你这厚脸皮的傢伙之外,我是真没见过哪个搜查一课的警察,能大中午跑出来閒逛取钱的。”
    岸井大介吐出一口烟圈,没好气地鄙视道:“你这成天往外跑,怎么能不被上面的人给逮住的。”
    武田恕己將烟盒收回口袋里,笑骂一声:“你犯困还有理了?这地方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割的。”
    听到这句纯属无心的玩笑话,岸井大介夹著香菸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一截烧白的菸灰断裂,落在他那双皮鞋的鞋尖上。
    他低下头去,狠狠抽了一口快要燃尽的菸捲,有些不自然地催促眼前这个敏感的刑事离开:
    “赶紧排队取你的钱去,別在这里恶意诅咒我行吗。”
    武田恕己也没在意他这副略显怪异的態度,只当他是昨晚赌输了钱,心情恶劣之下又被自己调侃,掛不住面子。
    他隨意摆了摆手,转身沿来时的路退出停车场,路上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存摺。
    这存摺的来歷还得追溯到两年前。
    当时他刚准备清掉信箱里那堆多余的gg单,却在那堆垃圾底下发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包裹。
    拆开一看,里面躺著一本四菱银行的新开存摺,以及一张用於取钱的现金卡。
    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手段,可隔天到柜檯查验时,柜员却告诉他这的確是一本可用的存摺。
    而在那之后的每一个月。
    基本一到中旬,这张存摺的帐户上都能准时收到一笔数额稳定的定期跨行匯款。
    数额还不低。
    刚好是十三年前那个茶发女孩不告而別时,从他这捲走的那笔私房钱数额。
    只不过,在那串熟悉的数字后头,寄件人大方地多加了一个零作为补偿。
    看在三万一千四百日元变成三十一万的份上,即使四菱银行离警视厅远得不得了,取钱的步骤比起其他地方也麻烦得多。
    武田恕己还是善解人意地替宫野志保女士,脑补出了几套类似“四菱银行相对四井住友这种新兴银行要安全不少”这样用来欺骗他自己的说辞。
    至於为什么不用那张现金卡,在其他银行的atm机里跨行取钱。
    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吝嗇的男人,不想给银行多掏一分钱的手续费。
    毕竟跨行取现一次就得多交两百日元,这一年每个月取下来,光白扔的手续费也要將近五千日元了。
    这够他买多少顿打折盒饭和罐装啤酒了?
    ......
    中午的午休时间刚过没多久。
    银行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冷冷清清,排在一排的橘色塑料等候椅上,也没见几个办理业务的顾客。
    武田恕己走到取號机前抽了张纸条,还没来得及找个位置坐下,广播就已经念到了他的號码。
    他把废纸捏成一团,顺势走到亮著號码牌的二號柜檯前,拉过那张高脚圆凳坐下,冲玻璃里面的女职员打了声招呼。
    “广田小姐,怎么每次轮到我取钱的时候都是你在值班,你们银行就没其他员工吗?”
    防弹玻璃的后面,端坐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女柜员。
    她鼻樑上架著一副方框眼镜,身上穿著四菱银行统一配发的那套工作制服,制服下半身,则配著一条同色系的制服短裙。
    事实上,武田恕己在看到那张温婉嫻静的面容第一眼,就总觉得好像和这个女人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可真在记忆中搜寻她的身影,却又觉得跟谁都对不上號。
    遍寻不得之下,他也只好將这份莫名升起的亲近感置於心底,权当自己是因为对方长得漂亮才会愿意亲近。
    听到男人这句问候,漂亮的直发美人没有生气,反倒故作委屈地偏过头,从红唇里轻泄出一口气来。
    “武田先生真会说笑。”广田雅美將双手交叠在柜檯桌面上。“我这种新来的员工,可不就得专门在这些没人愿意乾的时候轮班吗。”
    “还真是。”
    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赞同,顺带將手里那本存摺滑推进去:“我在一课也是个做苦力的新员工来著。”
    闻言,广田雅美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捡起那本存入槽內的存摺,翻开印有磁条的第一页。
    她盯著上面的数字,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可我听岸井先生说,武田先生早退的次数不少誒。”
    “你这就是冤枉好人了,我这还真不是早退。”
    武田恕己看著她將存摺贴在感应机器上:“我今天是走的正规流程,跟上司递条子请假了。”
    广田雅美抽出胸前口袋里別著的钢笔,在一张纸质单据上勾画两下:“男的还是女的呀。”
    等待柜檯机器运行列印流水的间隙,广田雅美单手托著下巴,隔著那层防弹玻璃,打量坐在外面的男人。
    “女的唄。”武田恕己耸了耸肩膀,简单介绍道:“听说之前还是他们那届学员里的ace来著,估计没有十番打也得有个五番打吧。”
    “在这么厉害的上司底下做事,武田先生会不会觉得很有压力呢?”
    广田雅美把打好印签的流水单子推出来,將其妥善放置在桌旁。
    她转过身,清点起刚从点钞机器里吐出来的福泽諭吉。
    “压力倒不至於。”
    男人將身体往后靠了靠,吐槽道:“不过那女人太刻板了,之前刚认识的时候还说要扣我工资来著。”
    “武田先生,背后说女生坏话可是相当失礼的行为噢。”
    “那我觉得还是她当面说要扣我工资的行为更失礼一点。”
    清丽的女柜员笑了笑,没再续接这个批判上司的话题,她將手上清点无误的纸钞拿齐对平,顺著下方那个凹槽推出去:
    “武田先生,请您核对本次取出的金额是否与要求一致。”
    “这有什么好点的,广田小姐数过就行了。”
    男人的手指刚触碰到那叠钞票的边缘,风衣內侧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武田恕己眉头一皱,拿钱的动作停下来。
    他右手探进內衬口袋,摸出那部行动电话,肩膀顺势微耸抬高,將之夹在耳廓和肩膀之间。
    空出的两只手也没閒著,手指一拢,顺势就將凹槽里的现金往钱包里塞。
    听筒另一头,传来中岛凛绘一贯没有起伏的声音:“你的外勤结束了。”
    女人在电话那头顿了半秒,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讶异:
    “五分钟前接到报案,多罗碧加热带乐园,有命案发生。”
    广田雅美坐在玻璃后面,她安静地保持坐姿,看著对面这个上一秒还在閒聊,下一秒就手忙脚乱的男人。
    等他掛断电话,把钱包揣回口袋准备转身离去之后。
    这位职员才將那张列印好明细的取款凭条拿起,平整地顺著凹槽推了出去。
    “武田先生,请別忘了带走您的业务回执单。”
    她双手交叠在柜檯上,镜片后的双眼愉悦弯起。
    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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