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极力反对北伐、力主固守的蔡京一党,已经被官家彻底赶出了中枢,如今只能在城南的宅子里苟延残喘,在朝堂上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如今把持朝政的,是太宰王黼和枢密副使蔡攸,而这两人,正是当年与自己一同力主“联金灭辽”、强行推动北伐的始作俑者。
    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今北伐虽然过程中问题不少,但结果终究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战果,燕京拿下来了,这意味著王黼和蔡攸在朝堂上的政治主张获得了空前的胜利。
    他们的功劳,並不比自己这个在前线吃沙子的统帅小。
    更何况,白日里在宣德楼外谢恩完毕后,童贯特意降下身段,拉著王黼等几位宰执在角门外聊了许久。
    王黼当时笑得如沐春风,一口一个“太傅劳苦功高”,甚至提前拱手祝贺他即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蔡攸也在旁边附和,言辞恳切,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阴阳怪气。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群相公们比咱们懂。”
    童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將所有的帝王心术、朝堂派系、人情世故全部权衡了一遍,他终於得出了一个无比篤定的结论:
    明日的紫宸殿大朝会,將是他童贯这一生最辉煌、最重要的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內室。
    两名容貌极美的侍寢婢女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盈盈下拜,便要上前来替他宽衣解带。
    “出去。”童贯挥了挥手,“今夜不用你们伺候,老夫要静心歇息,养足精神。”
    两名婢女不敢多言,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童贯独自一人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头顶的承尘,久久无法入眠。
    异姓王。
    这三个字,在大宋朝的政治版图里,有著一种近乎魔咒般的致命诱惑。
    有宋一朝,鑑於唐末五代藩镇割据的惨痛教训,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定下了“与士大夫治天下”、“重文抑武”的祖宗铁律。
    在这套严密的防范体系下,別说异姓王,便是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將想要善终,都难如登天。
    开国之初,为了安抚那些割据一方的旧军阀或是归降的国主,大宋確实封过几个异姓王。
    比如吴越王钱俶、楚王曹彬,亦或是后来为了羈縻西北而封的夏国王李继迁。
    但那些,要么是虚衔,要么是政治妥协的產物,隨著天下承平,异姓王便在这个国家彻底绝跡了。
    文臣做宰相,武將受节制,这似乎成了一个明规则而不是潜规则了。
    直到神宗皇帝一朝。
    那位有著宏图大志的帝王,任用王安石变法,试图富国强兵,一雪百年耻辱。
    然而,西夏战场的屡次受挫,特別是永乐城之战的惨绝人寰,大宋二十万大军被西夏人全歼,无数西军精锐葬身沙漠。
    噩耗传回汴梁,神宗皇帝在朝堂上当眾痛哭,甚至为之泣血。
    受此刺激,神宗皇帝为了激励天下將士去完成开疆拓土、收復汉唐故地的宏愿,不顾满朝文官的反对,毅然留下了一道震惊天下的遗训:
    “復幽燕者,虽异姓,亦可封王!”
    这简单的一句话,硬生生在大宋这座文官垒砌的屋子上,砸出了一条让所有武人看到希望的缝隙。
    异姓王,终於在大宋有了理论上、甚至具有最高法理效用的实现路径。
    从那以后,几十年间,多少西军的悍將,多少西北的儿郎,为了这虚无縹緲的王爵,为了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幽燕的城墙上,前仆后继地死在了衝锋的路上。
    种家將、折家將、姚家將……无数將星陨落,却始终无人能摸到燕京城的一块砖头。
    而如今,他童贯,一个出身微贱的太监,做到了。
    童贯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攥著被角,因为极度的激动,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他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过明日的场景,身穿袞服的官家坐在龙椅上,宣詔的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念出那道封王的圣旨。
    满朝的紫袍相公们,哪怕心里再怎么嫉恨得发狂,也只能乖乖地弯下腰,尊称他一声“王爷”。
    他太兴奋了。
    兴奋到在今夜这漫长的等待中,下意识地忽略掉了一个最致命的常识。
    大宋,终究是文官治国的天下。
    那群熟读经史子集、把祖宗之法奉为圭臬的士大夫们,连狄青那种战功赫赫且安分守己的枢密使都容不下,生生將其逼死。
    他们,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著一个太监,踩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上,把那个路径从理论变成现实?
    神宗遗训是一把钥匙,但在文官集团看来,这把钥匙,寧可折断,也绝不能交到一个武人阉党的手里。
    汴梁城外的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带著对紫袍换蟒袍的无限憧憬,这位大宋最有权势的太监,终於沉沉睡去。
    ……
    宣和四年,六月初六。
    五更天,汴梁城的夜,是不眠的。
    当陕西四路还在黑暗中警惕著党项人时,这座人口百万的当今天下第一大都会,正经歷著十二个时辰里唯一一次短暂的交替。
    州桥夜市的喧囂刚刚散去不久,那些卖著冰雪冷元子、旋炙猪皮肉、滴酥水晶膾的摊贩们才挑著空担子回家歇息。
    而潘楼街以东的那些早市摊子,却已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生起了炭火,拉风箱的呼哧声、木柴燃烧的劈啪声,伴隨著羊肉汤和煎饼的香气,开始在东京的坊巷间瀰漫。
    穿著短褐的苦力、赶早市的客商、乃至那些在衙门里当差的小吏,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捧著汤碗,呼嚕呼嚕的往肚子里咽。
    他们低声谈论著昨日进城的那支“王师”,谈论著那个头上没长白髮却写了“可怜白髮生”的紫袍青年。
    但谈论归谈论,燕京的收復对他们而言,远不如碗里多加的一勺羊油来得实在。
    国家的大政方针是肉食者谋,他们只关心今日的菜钱涨了没有,城门外的税卡是不是又多了一道。
    而这些市井的烟火气,在接近內城皇墙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截断。
    若是翻开歷朝歷代的皇城图志,將目光从长安的大明宫、洛阳的太极宫一路南移,便会发现大宋这座皇城透著一种明显的侷促。
    它並非如唐朝依山而建以俯瞰天下,也无汉代百里苑囿以彰显皇家气象,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定都於此,彼时的汴梁早已是商贾云集、寸土寸金的膏腴之地。
    为了不惊扰市井,更为了向久经战乱的天下昭示一种“与民休息、共治天下”的政治姿態,大宋的皇城被硬生生地圈禁在了这方寸之间。
    地方小,也就没有了汉唐时期那种臣子入朝需徒步大半个时辰、穿过重重宫门所带来的威压。
    在这座皇城里,大庆殿与紫宸殿之间的夹坊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每逢大朝会,数千名品官匯聚於此,红紫相间,衣袂相擦,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百官之间的距离都被迅速拉近。
    这种地理上的侷促,恰如大宋在北方幽云和西北定难军缺失后的地缘政治格局。
    富庶到了极点,精巧到了极致,却唯独没有那种可以大开大合、纵横驰骋的气象。
    直到当今这位道君皇帝赵佶继位。
    这位在艺术造诣上空前绝后的帝王,实在忍受不了这等逼仄。
    但他毕竟无法做到连太祖都做不到的事情,便另闢蹊径,在皇城的北面硬生生地修筑了一座极尽奢靡的延福宫,又采太湖之石,尽天下之奇花异草,堆叠出了一座人工仙境。
    艮岳。
    此刻,宋徽宗赵佶便端坐在延福宫的寢殿之中。
    几名穿著紫色內臣服饰的大太监,正小心翼翼、屏气凝神地伺候著这位大宋天子更衣。
    今日是大朝会——为了燕京大捷而特设的“献捷大朝会”,凡在京正七品以上文武百官,皆需入殿朝参。
    除了赵钧,童贯说的。
    赵佶站起身,任由太监將那件象徵著最高皇权的絳纱袍披在身上,絳色深红,纱质轻薄,领、袖、襟、裾皆滚以黑边。
    又將那顶二十四梁的通天冠戴在髮髻之上,冠前饰金博山,上有玳瑁製成的蝉附於冠上。
    他没有去想白沟河那二十万大军溃败的惨状,他只知道幽云十六州,这块让太祖、太宗两位先帝抱憾终身,让神宗皇帝至死未能瞑目的故土,在他赵佶的手中,开始回来了。
    他不仅在书画、茶道、道教上做到了前无古人,如今在文治武功上,也彻底超越了列祖列宗。
    这如何不是千古一帝呢?
    “陛下,时辰快到了。”大太监梁师成躬著身子,在一旁轻声提醒。
    赵佶微微頷首,宽大的絳纱袍袖一甩,向著殿外的玉撵走去。
    ……
    此刻的左右掖门两侧的待漏院里,早已挤满了大宋朝廷的文武百官。
    待漏院,顾名思义,是百官在黎明前等待漏刻计时的钟鼓声、等候宫门开启的地方。
    这里,也是大宋官场等级的缩影。
    几位宰执相公和枢密使,自有放著冰鉴暖炉,备著香茗的上等静室。
    而那些中低级的官员,则只能挤在简陋的大堂里。
    满堂的衣冠禽兽,按著色彩排列。
    最外围,是人数最多、穿著青色或绿色公服的下级官员。
    他们多数是六部九卿里的各司主事、员外郎,或者是初入官场的前科进士,三五成群,压低著声音,互相交换著东京城里最新的风闻。
    再往里,是穿著緋红色公服的中级大员。
    到了这个级別,已经算是摸到了大宋权力的门槛,他们的神情要矜持许多,偶尔有目光交匯,也只是微微頷首。
    而最靠近內堂静室的,则是那寥寥数十位穿著紫罗袍、腰系金玉带的三品以上大员。
    在这人群最密集的中央,六十九岁的童贯一身紫罗公服,腰系金带,早早地便到了。他没有进静室,而是在外面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著,各部官员与西军將领,將他围得是水泄不通。
    “太傅收復燕云,实乃不世之功,下官提前为太傅贺!”
    “太傅运筹帷幄,扬我国威,今日朝会,定有天恩降下!”
    恭维声,道贺声不绝於耳。
    童贯笑呵呵地一一拱手还礼,连声道著“皆是仰仗官家洪福”。
    与童贯这边的喧闹不同,静室內,几位紫袍大员却显得格外沉静。
    太宰王黼负手而立,神色如常,偶尔与身旁的枢密副使蔡攸低语两句。
    蔡攸把玩著腰间的玉佩,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
    两人既没有去凑童贯的热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仿佛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的朔望朝。
    “咚。”
    皇城城楼上,晨钟撞响。
    殿中侍御史带著几名察院御史,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开始纠察朝班礼仪。
    原本喧闹的待漏院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围在童贯身边的官员们赶紧收了声,理了理衣冠,纷纷退回自己的队列中站好,静室內的大员们也迈著方步缓缓出来。
    童贯整了整衣袖,转过身,准备入朝。
    目光交错间,他恰好迎上了刚刚站立在文臣班首的王黼。
    王黼看著童贯,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甚至还微微頷首致意。
    童贯见状,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只当是王黼在提前向自己示好,当即心情大好,回报了一个比王黼还要灿烂的笑容。
    钟鼓齐鸣,宣德门开。
    “啪”的一声脆响,净鞭在白玉阶前猛的抽动三下。
    大殿两侧,数百个巨大的兽首铜炉中,早已焚烧了半个时辰的龙涎香与沉水香,借著穿堂而过的晨风,翻滚著涌向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按品秩鱼贯而入。
    绿袍在后,緋袍居中,紫袍列於最前。
    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殿中侍御史手持象牙笏板,目光在百官的朝班中来回巡视。
    哪怕是稍微咳嗽一声,或是朝笏举得低了半寸,明日的御史台案头上,便会多出一本弹劾“失仪大不敬”的奏疏。
    这就是大宋的朝堂。
    在这样的肃穆中,大宋道君皇帝赵佶,在一眾內侍的簇拥下,自屏风后缓缓步出,登上了九重龙椅。
    赵佶坐在龙椅上,微微抬起手,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官帽,投向了殿外刚刚冒头的一丝晨日。
    “眾爱卿,平身。”
    隨著赞礼官的一声高喝,大朝会终於拉开了帷幕。
    大宋枢密使、河北河东宣抚使童贯,手捧象牙笏板,自武臣班首缓步而出。
    这个年近七十的权宦,在丹陛之下跪倒,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臣童贯,叩见陛下!”
    童贯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沙哑与哽咽,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摺,双手高举过头顶。
    “赖陛下洪福齐天,仰祖宗威灵浩荡!老臣奉旨统率大军北伐,歷经数月血战,將士用命,终克復燕京!今日,臣將辽国南京留守府印信一十七颗、燕云各州县户籍图册三百余卷,悉数呈献御前!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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