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燕京留守府。
    燕京的夕阳从窗欞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赵钧脸上。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著一床薄被。
    这好像是留守府后院的厢房,从钟鼓楼回来后,他走到这儿,靠著墙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睡了多久?他看向窗外,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斜的,照在院里的石榴树上,应该是午后。
    难道睡了一天一夜?
    他试著动了动身子,右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去,肋间伤口的布条好像换过了,但布条已经浸透了,暗红色的血痂把布和皮肉粘在一起。
    腿上的伤也在疼,但没有肋间那么厉害。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敲门。
    “都头?都头醒了吗?”
    是陈老刀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陈老刀端著一碗热水走进来,门口还站著几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陈老刀走到榻前,把热水递给他,“都头,先喝口水,您睡了两天一夜了。”
    “说吧。”
    陈老刀点点头。
    “都头,昨天白天的事,我先跟您说说,您早上从钟鼓楼回来就睡了,一直没醒。”
    赵钧点点头。
    “兄弟们……加上韩五楚青他们五个,还剩五十三个人。”陈老刀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钧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看著陈老刀。
    “阵亡的兄弟们,都抬回来了。”陈老刀继续说,“全在后院躺著,用白布盖著,等您醒了,再看看怎么安置。”
    “常胜军,死了多少不知道,估摸著少说也得五六百。辽人的更多,钟鼓楼那条街上,光我们数出来的就有七八百,加上跑散了的,千把人应该是有的。”
    “俘虏抓了三百多,都是辽国的皮室军,伤得重,跑不动的,郭药师那边关著。”
    “还有……”陈老刀顿了顿,“城里那些辽国贵族府里,昨天白天又抄出来不少东西,金银细软、粮食布匹、药材兵器,堆了三个院子,郭药师派人送来一把钥匙,说是给咱们的都在院子里,我带人去看了,眼都花了,等您定夺。”
    陈老刀说完,看著他,等他开口。
    赵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韩五他们回来没呢?”
    “韩五他们三个刚到一刻钟,这一日来回雄州,折腾坏了,现在正在院子里,清点东西呢。”陈老刀说,“这小子从雄州回来听说咱们打的惨烈死了不少兄弟,难受得紧,非要找点事干。”
    赵钧点点头。
    陈老刀又说:“都头,您这伤得让大夫看看。人就在门口候著呢。”
    赵钧低头看了一眼肋间的伤口,血痂和布条粘在一起,动一下就疼。
    陈老刀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吧。”
    那个老头提著药箱走进来,弯著腰,不敢抬头,他在榻边跪下,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瓶瓶罐罐和各种刀具。
    “將军,老朽先给您换药。”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钧没说话,只是把上衣解开。
    老头用剪刀把布条剪开,布条和皮肉粘得太紧,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块血痂,赵钧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老头看了一眼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道长口子,从肋骨往下斜著划开,足有三寸长,皮肉翻著,边缘有些发黑,老头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赵钧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老头小心翼翼地说,“这伤得缝。”
    “缝吧。”赵钧说。
    老头从药箱里拿出一根弯针,穿上丝线,又拿出一小瓶药酒,倒在伤口上。
    药酒渗进伤口的那一刻,赵钧的拳头猛地攥紧,疼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
    老头等他缓过这口气,开始缝针,赵钧靠在床上,眼睛看著窗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当然在想,在想麻药是怎么发明的来著。
    缝了十几针,老头把线剪断,又拿出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起来。
    “將军,这伤得养,不能再动了。”老头说,“再裂开,就不好办了。”
    赵钧点点头,老头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陈老刀站在旁边,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钧深吸一口气,慢慢坐直身子,肋间还疼,但比刚才舒服多了。
    “还有事?”
    陈老刀点点头,“都头,您这身衣裳也该换了,都穿了好几天了,全是血,没法穿了。”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吧。”
    那两个年轻女子低著头走进来,一个手里捧著叠好的衣裳,一个捧著鎧甲。
    赵钧看了她们一眼,两人都是汉人装束,穿著素净的衣裙,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清秀,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她们是留守府里的侍女。”陈老刀说,“辽人的……汉人,咱们占了这儿,她们躲在后院柴房里,今早才找出来,我寻思著,让她们服侍都头洗漱更衣。”
    两个女子跪下来,把衣裳和鎧甲放在地上,磕了个头。
    赵钧看著她们,忽然问,“你们叫什么?”
    两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大些的,低声说,“回將军,奴婢叫晓春,她叫晓秋。”
    “起来吧。”他说,“把衣裳放下,出去。”
    两人又是一愣。她们抬起头,看著赵钧,眼神里有一丝恐惧,也有一丝不解。
    “將军……”晓春开口想说什么。
    “出去。”赵钧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两人赶紧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陈老刀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赵钧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陈老刀挠了挠头:“都头,您这……这不是让她们服侍的吗?”
    赵钧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那叠衣裳,抖开看了一眼,是一套深青色的圆领长袍,料子很软,应该是丝绸的,但顏色低调,没有纹饰,像是读书人穿的。
    他又拿起那套鎧甲,是一套崭新的瘊子甲,铁片比武库里的细密,编缀整齐,比他现在身上那套破烂货强多了,旁边还配著一顶铁盔,盔缨是金色的,没有装饰。
    “这哪儿来的?”他问。
    “抄出来的。”陈老刀说,“皇宫里找的,应该是给哪位辽国的贵人准备的,还没用过,郭药师让人送来,说是给都头的。”
    赵钧点点头,他把鎧甲放下,拿起那件长袍,慢慢站起来。
    腿上的伤让他晃了一下,陈老刀赶紧扶住他。
    “都头,我先扶您去擦洗下吧。”
    后院有一间净房,专门洗漱用的,青砖铺地,木桶木盆齐全,还有几桶热水,是陈老刀提前让人烧好的。
    赵钧脱掉那身破烂衣裳,泡进热水里。
    水烫得他浑身一激灵,但很快,那种温暖就渗进皮肤里,让他紧绷了好几天的肌肉慢慢鬆弛下来。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热水泡著伤口,有点疼,但能忍,一会儿再用酒洗一洗伤口换个布条就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肋间,新的布条已经渗出了点血,但不多。
    他想起陈老刀刚才说的话。
    三百一十二,剩下五十三。
    他闭上眼睛,那些人的脸在眼前晃,韩五,陈老刀,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轻的,年老的,活著的,死了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才十七岁的小王,冲在他前面,被一箭射中脖子,倒下去的时候还喊了一声“都头快走”,他当时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现在他回头了,人没了。
    他睁开眼,看著屋內的陈设,画栏玉砌,真漂亮啊,可是有些人就是倒在了门外进不来。
    热水还在冒著气,熏得他眼睛有点酸。
    泡了一会儿,他起身,用布巾擦乾身子,穿上那件新长袍,袍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又试了试那套瘊子甲,铁甲很沉,压在肩上,让他想起几天前穿著步人甲在白沟河的泥地里跋涉的感觉,但这一套轻一些,也合身一些,铁片打磨得光滑,穿在身上没那么磨人。
    他走出净房,陈老刀正等在门口。
    “都头,您这打扮,像换了个人似的。”
    赵钧走了几步,感觉腿上的伤还能撑住。
    “去后院。”他说。
    后院很大,原是留守府的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种著各种花木,但此刻,那些花木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做成了拒马和路障,池塘里的水也半干了,堆满了沙袋。
    而在后院正中央的一块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著一排排尸体。
    白布盖著,从这头铺到那头,破城牺牲的一百四十七具,钟鼓楼牺牲的一百一十二具。
    赵钧走过去,站在第一具尸体前,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
    是王有牛,那个在瓮城里第一个倒下的老兵,他的眼睛闭著,脸上很乾净,应该是有人帮他擦过了,身上的伤口被衣甲遮住,看不出来。
    赵钧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陈大冲在最前面,用盾牌挡住辽军的箭,回头喊:“都头,快!”
    然后他就倒下了,一支箭射进他的眼睛,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第二具,是郝斌,那个在登城马道上被滚木砸中的,他的头歪在一边,脖子断了,脸憋成青紫色。
    第三具,是张初四,那个被长矛刺穿胸口的,他的嘴张著,像是想喊什么,没喊出来。
    赵钧一具一具看过去,看了二十多具,忽然走不动了。
    他站在一具尸体前,看著那张脸。
    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脸上还有没长开的绒毛,他就是小王,那个喊“都头快走”的小王。
    赵钧当时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蹲下来,把白布盖好,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看完最后一具,他站在后院尽头,背对著那些尸体,看著远处的天空。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四周是兄弟们举起的火把,斑驳的火光照在后院的假山上,照在被砍断的花木上,照在白布上。
    陈老刀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钧开口了,声音很哑,“把他们葬在后院,就这儿。”
    陈老刀点点头,“是。”
    “墓碑刻名字,加上我,共三百一十三个名字,都刻在一个碑上,我们应该一起死在这里的。”
    “是。”
    赵钧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有人跑过来,是一个常胜军的传令兵,那人跑到跟前,单膝跪下,“赵將军!郭统军到,在前厅等您。”
    赵钧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陈老刀,陈老刀还在原地站著,看著那些尸体。
    “老刀。”他喊了一声。
    陈老刀回过神,跑过来。
    “走。”赵钧说,“去会会郭药师。”
    前厅里,郭药师正背著手,看著墙上掛的那张舆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堆起笑。
    “赵兄弟!可算醒了!睡得好不好?”
    赵钧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郭统军这么早过来,有事?”
    郭药师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赵兄弟,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牌子上刻著几个字,是女真文。
    “今早探子送来的,在城北四十里处抓到一个形跡可疑的人,搜出了这个。”
    赵钧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铜牌很旧,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隨身携带了很久的东西。
    “人呢?”
    “关著呢。”郭药师说,“嘴硬,什么都不说。”
    赵钧把那枚铜牌放回布包里。
    “金国人。”他说。
    “赵兄弟怎么知道?”
    赵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枚铜牌上的字,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想起史书上写的那些事。宣和四年,宋金海上之盟,约定联兵灭辽,宋取燕京,金取中京。宋军北伐的时候,金国派了使者来看热闹,他们想看看,这个南朝的军队,到底能不能打。
    结果宋军败了,白沟河一战,二十万大军溃散,连燕京城都没摸著。
    最后还是请金人打下,再花钱买下来,然后金国就知道了,宋朝,不过如此。
    所以后来金兵南下的时候,那么快,那么狠,一路打到汴梁城下。
    现在,金国的探子出现在燕京城外。
    “都头。”陈老刀在旁边开口了,“金国不是咱们的盟军吗?海上之盟,一起打辽国的。他们派探子来干什么?”
    赵钧看了他一眼。
    陈老刀挠了挠头,“我听军中將军们说,朝廷和金国定了盟约,一起灭辽,金人说话算话,灭了辽国就走,他们还能打咱们?”
    “都头?”陈老刀见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
    赵钧回过神。
    “盟约是盟约。”他说,“但盟军也会派人来看看,自己的盟友到底是个什么水准。”
    陈老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头,金人还能打咱们?咱们跟他们隔著辽国呢,辽国灭了,他们该回老家了。”
    赵钧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老刀不信,换了任何一个宋军將士,都不会信,刚刚联合灭了辽国,转头就打我们?哪有这种事?
    但他知道,会有的,五年后就会有的。
    只是他现在不能说。
    “那这个人怎么处置?”郭药师问。
    现在他是大宋的人了,这类“外交”的事听听赵钧这个大宋在燕京的唯一存在的意见很重要。
    赵钧把布包还给他。
    “放了吧。”
    郭药师一愣,“放了?为什么?”
    “你留著他有什么用?撬不开他的嘴,就算撬开了,他能说什么?说金国要打过来了?你不放他,金国就不知道燕京的情况?”
    郭药师没说话。
    “放了他。”赵钧说,“让他回去,告诉完顏阿骨打,燕京现在是大宋的,守城的是西军,我们已经按照约定打下了燕京了。”
    “金国很强,比辽国强,他们会盯著燕京,如果他们现在来,咱们守不住。”
    郭药师的脸色马上变了。
    “那……那怎么办?”
    赵钧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燕京北边的居庸关上。
    “守住这儿。”他说,“居庸关一丟,燕京就完了,你现在手里有两万人,分三千出去,守居庸关,那边还有你被萧干抽调的两千人,粮草要备足,够吃半年,城墙要加固,滚木礌石要备齐,派最信得过的人去,不许抢,不许喝,只管守关。”
    郭药师盯著舆图,眉头皱起来。
    “五千人?居庸关那地方,五千人够吗?”
    “够了。”赵钧说,“居庸关是险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五千精锐守关,金人就算有十万大军也进不来。”
    郭药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我听赵兄弟的。”
    他顿了顿,又说,“那城里呢?”
    “城里的事,我来办。”赵钧说,“你的人要停一停了,不能再抢了,粮草要清点,府库要封存,百姓要安抚,不能让他们跑了,我想,朝廷派的人快要到了,看到这一摊子,少不了要告你的状。”
    “赵兄弟。”郭药师忽然问,“你到底图什么?”
    赵钧愣了一下。
    “图什么?”
    “对。”郭药师盯著他,“你带著三百残兵,打下了燕京,又带著一百多人,守住了钟鼓楼,你救了这座城,也救了我老郭,你图什么?封王?拜將?还是封妻荫子?”
    赵钧沉默了一会儿。
    他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图活著?他已经活了,他图封赏?那些东西他之前没想过,他图改变歷史?他当时连想都不敢想。
    “我图他们。”他说。
    郭药师一愣:“谁?”
    赵钧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郭统军,派去居庸关的人,今天就走,耽误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章节目录

武宋,开局收复燕京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武宋,开局收复燕京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