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
    大辽南京留守府,正堂。
    更漏里的水滴答作响,混在外面连绵不绝的暴雨声中,让人心烦意乱。
    大辽南京总管萧干还没有就寢,毕竟多事之秋,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交椅上闭目养神。
    他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童贯的二十万大军虽然在白沟河被耶律大石打散了,但南朝西军的主力建制还在,隨时可能重新集结北上,更让他心神不寧的,是驻扎在涿州外围的那两万常胜军。
    萧乾冷笑了一声,郭药师那个辽东汉人,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私通南朝的传言之前他不是没听过,但没有证据,加上前线吃紧,他只能按下不动,现在不一样,抓住了传信的证据,那就是真的,那些杀人越货的流民、马贼,果然是谁给的肉多就咬谁的狗。
    “大王,喝口热茶热热身子。”亲卫统领萧乙薛端著一碗油茶走进来,放在书案上。
    萧干端起茶碗,还没凑到嘴边。
    “报!”
    一声惨嚎,骤然撕裂了留守府夜空中的雨幕。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撞开正堂的大门,他甚至没来得及站稳,直接扑倒在金砖上,身下迅速蔓延开一滩雨水。
    “大王!迎春门……迎春门丟了!”传令兵大口大口地吐著气,声音中透著绝望,“怨军反了!郭药师联合南朝的兵诈开了瓮城,杀了耶律塔林!千斤闸被他们绞上去了,上万怨军已经杀进內城了!”
    “啪!”
    萧干手中的粗瓷茶碗被他硬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和著瓷片扎进掌心,血顺著指缝流下来,滴在案上。
    “大王!”萧乙薛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萧干抬手制止了他。
    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火下投射出一道极其压抑的黑影,掌心的血还在滴,但他似乎没有感觉。
    没有任何慌乱的咆哮,也没有不可置信的质问,作为在辽东打了二十年恶仗的名將,他在听到“郭药师造反”和“千斤闸被绞起”这两个信息的瞬间,大脑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燕京城,守不住了。
    郭药师对燕京城的防务、街道、甚至各个武库粮仓的位置了如指掌,他们在没有月光的暴雨黑夜中突然发难,大辽的守军根本分不清敌我,原本严密的城防体系,会在半个时辰內彻底瘫痪。
    现在去巷战,就是把大辽最后一点精锐底子填进无底洞。
    “萧乙薛!”
    萧干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烛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映著他那张铁青的脸。
    “末將在!”萧乙薛握紧了刀柄。
    “传令留守府亲军,即刻集合!不要去迎春门添油送死!”萧干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头盔上的红缨在夜风中剧烈抖动,“带上北门的三千皮室军,直奔內宫!所有財货不带,立刻护送太后和宗室往北门撤!”
    一脚踹开正堂大门,外面的燕京城已经变了天。
    东南方向的夜空,已经被冲天的大火烧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沉闷的喊杀声、女人的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隔著重重雨幕清晰地传到留守府。
    萧干翻身上马,带著亲兵衝出留守府。
    街道上全乱了。失去统一指挥的辽国士兵在大雨中四处乱撞,像没头苍蝇一样,几支打著常胜军旗號的叛军已经杀到了內城的边缘,他们踹开街道两旁的高门大户,挥舞著长刀见人就砍。
    “抢钱抢娘们啊!”
    一队抢红了眼的常胜军从斜刺里的巷子衝出来,迎头撞上了萧乾的亲卫马队。
    萧干看著那些人,有些人他认,是常胜军里的老面孔,曾经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地喊“大王”,此刻那些人满脸是血,眼珠子通红,像一群疯狗。
    “挡路者,死!”
    萧乾没有任何废话,双腿猛夹马腹,战马狂飆突进,他手中的弯刀借著马速横削而出,直接切开了冲在最前面那名叛军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萧乾的铁甲上,瞬间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乾净。
    他没有停,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砍断一条命,那些刚才还在狂笑的叛军,一个接一个倒在泥水里。
    亲卫马队在萧乾的率领下,没有点火把,就这么在黑暗的街道上沉默而极其暴烈地推进,沿途所有试图阻拦的乱兵,全被这支骑兵踩成了肉泥。
    他们硬生生从內宫接出了惊魂未定的萧后,一路杀透了半座正在燃烧的燕京城,终於抵达了北城的通天门。
    门內,萧乙薛带著三千守军已经全部上马,在大雨中肃立无声。
    萧干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
    子时末,燕京北门外。
    萧干勒住战马,回望雨夜中火光冲天的城池。
    迎春门方向的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常胜军劫掠得手后的狂吼。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每次破城之后,他手下的兵也是这么喊的,只是今夜,轮到他自己站在城外听。
    那些声音穿透雨幕传来,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大王,走吧!再不走追兵就该到了!”萧乙薛急声催促,战马焦躁地在泥水里刨著蹄子。
    萧乾没有动。
    雨水顺著头盔滴进嘴角,咸涩中带著铁锈味,方才巷战被流矢划破了面颊,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他抬起手摸了摸那道伤口,指尖沾了血,在雨水里很快被冲淡。
    他在想一个人。
    耶律余睹。
    年初他要走的时候,在留守府后堂喝了一夜酒,那个汉子平时话不多,那天晚上却说了很多,他说萧大王,怨军那帮人你养不熟的,他说你看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忠诚,只有活路,他说今日不除,明日必成祸害。
    萧干当时只当他是醉话,或者说,他故意当成醉话,因为他需要常胜军,需要那两万人替他挡住南边的宋朝,他以为他能驾驭得住,他以为郭药师那狗东西不敢反。
    萧干忽然笑了一声。
    “郭药师。”他咬著这三个字,腮帮子的横肉猛地抽搐,雨水顺著下巴滴落,砸在马鞍上,啪嗒啪嗒地响。
    “本王当初就该听耶律余睹的话,把那两营怨军全宰了。”
    “大王!”萧乙薛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哭腔。
    萧乾没有理他,他就那么坐在马上,望著那座他驻守了十年的城池,城里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大王!”萧乙薛第三次催他。
    萧干猛勒马韁,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转身向北狂奔。
    ……
    燕京破了,在萧干决定走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隨著常胜军主力涌入,城头辽军彻底崩溃,耶律塔林在乱军中被砍成肉泥。城內的皮室军,在漆黑暴雨中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巷战。
    失去统一指挥的辽国军队,在漆黑的街道上各自为战,很快便被常胜军分割包围,乱刀砍死,当抵抗逐渐平息,隨之而来的,便是冷兵器时代战爭中最丑陋、最令人作呕的一幕,劫掠。
    对於常胜军这群由流民、盗匪与破產农民组成的僱佣兵来说,燕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金库与肉林,他们踹开紧闭的朱漆大门,將惊恐万状的辽国贵族与富商从屋里拖出来,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交出金银財宝,狂笑著抢夺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契丹贵妇。
    惨叫声、狂笑声、屋倒梁塌的轰鸣,匯成一曲地狱般的輓歌。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一些,城下的街道上,到处是狂奔的人影,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惨叫,一个常胜军士兵从他面前跑过,怀里抱著几匹丝绸,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疯狂,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跑。
    赵钧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些人在城里烧杀抢掠。
    “都头……咱们……不去抢点什么?”
    韩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个老兵拄著一把带血的战刀,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他咽著唾沫,看著不远处几名常胜军士兵正抱著一捆丝绸和金器欢呼雀跃。
    赵钧转过头,看著韩五。
    韩五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泥水,肩胛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用破布胡乱包著。他的眼睛里有渴望,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赵钧又看了看身后。
    一百六十五个人,出发时的三百一十二名西军精锐,在瓮城与登城马道那场惨烈肉搏中,死了一百四十七给,活下来的人,个个身上带著深浅不一的刀伤,铁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人人握刀的手都在发抖,但他们的眼睛里,都跳动著一种死里逃生后的狂热。
    那些眼睛都在看他。
    当兵吃粮,破城抢劫,这是这个时代士卒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铁律,他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那些攻破城池的军队,没有几个能忍住不抢的。
    他应该也纵容吗?毕竟这些人跟著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抢点东西,不过分吧?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群正在劫掠的常胜军。
    韩五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群人正在一家宅院里往外搬东西,金银器皿,丝绸布匹,堆了满满一地,有几个人还拖著一个哭喊的女人往外走。
    “你看看他们。”赵钧说。
    韩五等人看著,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抢了金银,抢了女人,然后呢?”赵钧的声音很平静,“郭药师手底下有两万人,他能把整个燕京城搬空。然后呢?”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城外。城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等天亮了,等城外的辽军反扑,或者等几十天后金国女真的铁骑杀到城下,这些抢红了眼的常胜军,还能有几分力气拿刀?”
    韩五愣住了。
    真实歷史上,郭药师降宋之后,常胜军因为劫掠成性,在燕京根本站不住脚。后来金兵一来,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抢来的金银全成了累赘。
    “金银能吃一辈子?”赵钧问,“能封妻荫子?能名留青史?”
    封妻荫子,名留青史。这八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西军眾人的心坎上,当了许多年的兵,做梦都想有一天能带著功劳回家,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可每次打完仗,功劳都是上面那些相公的,他们这些丘八能分到几两银子就不错了。
    “咱们今夜干了什么?”赵钧的声音大了起来,“三百人,破了燕京!这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大的功劳!等童大帅和种大帅来了,官家知道了,这功劳能跑的掉?那些抢金银的,抢完就完了,明天谁还记得他们?”
    “可咱们不一样。”赵钧说,“等大帅到了,等朝廷的公文下来,咱们所有人的名字,是要写在史册上的!再者说,他郭药师还能少的了咱们这份吗?”
    韩五等人猛地挺起胸膛,扯动了肩胛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听都头的!”他大声说,“都头指哪,我们就打哪!不抢了!”
    赵钧在心里默默鬆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韩五,忽然问,“韩五,出来时那三百一十二个兄弟的名册,还在吗?”
    这是还在白沟河的时候,赵钧让人统计的,说是以后打进了燕京论功行赏,眾人一听,很认真的报上自己的名字,虽然没有人相信真的能打下来。
    韩五一愣,他连忙在满是血污的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卷被油布死死裹著的羊皮卷,油布裹得很严实,一滴雨水都没渗进去。
    他打开羊皮卷,上面是一个个名字,有些用笔圈过,有些没有,韩五的手指在那个“陈大”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
    “在……都在,一个没少。”韩五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钧接过那捲羊皮,看著上面的名字。有些名字他不认识,有些名字他见过,那个在瓮城里第一个倒下的,叫王有牛,那个在马道上被滚木砸中的,叫郝彬,那个临死前还喊了一声“都头”的,叫张初四。
    三百一十二个名字,现在有一百四十七个再也回不了家了。
    赵钧握著那捲羊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点安慰的话,想说点激励的话,想说点“他们死得其所”的话,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假了。
    “收好它。”他最后只是说,他把羊皮卷还给韩五,用带血的手重重拍了拍韩五的肩膀,“这上面的三百一十二个名字,等安顿下来,我要挨家挨户去给兄弟们发抚恤,我要让他们家里人知道,他们的儿子和丈夫,是光復燕京的大英雄。”
    韩五死死攥著那捲羊皮,眼泪混著雨水砸在泥地里,他拼命点头,说不出话来。
    赵钧转过身,指著燕京內城最中央。
    “现在目標,辽国南京留守府,去拿真正能名留青史的东西。”
    ……
    丑时初,燕京以北四十里,白虎坡。
    这里是燕山东麓的一处密林,地势险峻,林木遮天,萧干在此收拢溃兵,至天明时分,陆续匯合了三千余人,多数是从北门衝出来的皮室军,还有少数从其他城门逃出的散兵。
    林中严禁生火。士兵们裹著湿透的毡衣,干嚼著隨身携带的乾粮,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追兵隨时可能咬上来。
    宗室等人已经派人送往耶律大石处了,萧干盘腿坐在一棵老松下,用刀尖在泥地上划拉著什么,萧乙薛、萧特烈、耶律奴哥几人围坐在旁,等著他开口。
    远处传来战马的喷鼻声,有人低声呵斥,很快又安静下去。
    “怨军那群狗东西,抢够了就会睡死过去。”老將萧特烈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他脸上横著一道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沙漠里被西夏人砍的,此刻他压著嗓子,恨恨出声,“大王,咱们今夜杀回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末將愿打头阵!”
    萧乾没有抬头,他继续用刀尖在地上划著名。
    契丹將领耶律奴哥摇头:“城门都丟了,怎么打?郭药师有两万人,咱们只有三千。”
    “两万人又如何?”萧特烈梗著脖子,“散的散,醉的醉,抢红了眼的兵还能打仗?咱们刚在白沟河用三千铁骑破童贯钟师道二十万人,怕过谁?”
    “那是野战。”耶律奴哥慢条斯理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燕京城墙四丈高,城门全落了千斤闸,云梯衝车全在城里头,你拿什么攻?用脑袋撞?”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儿乾等著,等那些狗喝够了酒,腾出手来打咱们?”
    两人爭论不休,萧干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著头,刀尖在地上缓缓移动,他在划一座城。南边是迎春门,东边是安东门,西边是显西门,北边是通天门,还有城內的街巷,居庸坊、紫蒙坊、肃慎坊、归仁坊。
    守了十年,闭著眼睛都能走遍。
    他划著名划著名,刀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萧特烈和耶律奴哥。
    “萧特烈说得对。”他说,“今夜要打。”
    耶律奴哥一愣。
    萧干把刀尖点在城图北侧,“郭药师什么德性本王比你们清楚,拿下城池第一件事是什么?抢,抢完了呢?喝,喝够了呢?睡,他能想起来查城防?他能想起来北边还有几个排水洞?”
    刀尖移向城北某处。
    “北城墙根下,有排水的暗河涵洞,石砌拱券,高五尺,宽可容两人並行,直通內城积水潭。”
    眾人眼睛一亮。
    “本王在燕京十年,为了城防,那洞子进去过三回。”萧干声音低沉,“从积水潭北岸上岸,走小巷往南,可以直插內城的居庸坊。”
    他刀尖点在城图正中央。
    “那里有钟鼓楼,全城最高处,站在楼上,整座燕京尽收眼底。”
    萧特烈已经站了起来。
    萧干继续说,“拿下钟鼓楼,居高放火,擂鼓吶喊,城里不知道咱们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咱们在哪儿,他们在明,咱们在暗,火光一起,必然炸营,一条街一条街地杀过去,天亮之前,就能把城夺回来。”
    耶律奴哥倒吸一口凉气,当夜丟城,当夜反攻,或许真的可行!
    “可是大王……”他咽了口唾沫,“涵洞万一被封死呢?万一郭药师派人守著呢?”
    萧乾冷笑一声。
    “郭药师?你太高看他了。”他把刀插进泥里,双手撑在膝上,“那狗东西现在八成在王府里抱著女人灌黄汤,他手下的兵,抢红了眼,睡死了觉,谁能想起来去守几个黑漆漆的水洞?”
    萧特烈提刀站起身:“大王,末將愿打头阵!”
    “不急。”萧干摆手压下,“立刻派人去北门外盯著,看他们有没有封洞的动静,全军休息一刻钟,然后隨本王杀回去。”
    他抬头看向南边,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隱约能看见燕京方向的天空还泛著暗红色的火光。
    “郭药师,”他咬著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王饶你一命,你却把本王卖了,今夜,咱们把这笔帐,好好算一算。”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雨水顺著铁甲不住的往下淌,在脚下匯成一条往南的小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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