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站在单元门口的煤堆旁边,脸涨得通红,额角沁著汗珠。
    她的二八大槓歪倒在墙根,车把上掛著半袋子醃萝卜,后座绑了一捆蒜苗。
    “小姨,你怎么——”
    “进屋说!”
    李秀兰一把拽住林江的胳膊,往楼道里拖。
    302室。
    李秀芝正给林小雨掖被角,听见门响抬头,看到妹妹的脸色,手里的被角攥紧了。
    “姐,別慌,没出人命。”
    李秀兰先把门反锁上,又走到窗户前伸头往外看了一眼,才转过身,压著嗓门开口。
    “马六那个狗东西,不光是冲你们来的。”
    林江搬了张小马扎让她坐,自己靠在灶台边。
    “大志今天下午去棋牌室拉活,听见两个城东的混子说漏了嘴。马六最近不光收保护费,还在帮一个人办事,那帮人管那个人叫赵哥。”
    灶台上的蜂窝煤嘶嘶响了一声,炉膛里蹦出一粒火星,落在铁炉盘上,灭了。
    林江的脊背贴著墙壁,没动。
    赵哥。
    赵国柱。
    红旗饭店那张红纸黑字的承包告示。
    冷库里一百二十斤冻猪腿砸断父亲腰椎的那双鬆开的手。
    和大棚里那枚尖头皮鞋的脚印。
    全串上了。
    马六不是单干。他背后站著老赵。
    老赵要承包红旗饭店,放了狠话不许人爭。
    林江的摊子挡了食堂的路,刘胖子被开除后恨上了林江,而刘胖子在农贸市场那条线上跟马六搅在一起。
    一条完整的链子。
    老赵指使马六,刘胖子指路,三个人合伙掀了老周的大棚——掐他的原料命脉。
    不是衝著葱来的。
    是衝著他来的。
    “姐,你听见没有?”李秀兰扭头看李秀芝,“不是普通的混子找麻烦,是有人盯上小江了!”
    李秀芝的脸白了一瞬,手指绞著围裙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江开口了,声音不高,稳得很。
    “小姨,这个赵哥,我知道是谁。”
    李秀兰愣住。
    “就是伤我爸的那个人。”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李秀兰的嘴张开又合上,眼眶瞬间红透。
    她猛地拍了一下膝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林江没接这茬。他把话题拽回来。
    “小姨,大棚的事我有数,马六跑不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他们耗,是把门面拿下来。有了正经铺子,工商执照、卫生许可全能办,谁也端不走我的灶台。”
    李秀兰擦了把眼角,鼻子吸了一下。
    “铺面看好了?”
    “医院东门,院办的房子,產权乾净。月租一百六,押一付三,六百四十。加上灶台整修、锅碗进货,至少还要三四百。一千出头打底。”
    “铁盒里有多少?”
    “八百零几。差两百。”
    李秀兰的屁股从马扎上弹起来。
    “两百块的事你跟我磨什么!我副食店柜檯底下——”
    “不行。”
    林江的语气不重,但堵得严严实实。
    “小姨,上回鹏鹏的自行车钱你借给我,我记著。这次开店是长线买卖,后头要添设备、进食材、僱人手,处处花钱。我要是每回缺口都从你兜里掏,副食店的流动资金抽乾了,你拿什么进货?”
    李秀兰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动了两下,没找到话反驳。
    “我自己想办法。”
    臥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秀芝走出来。
    她手里捧著一个东西。
    方方正正的,叠得整整齐齐。
    一块手绢。
    白底蓝碎花,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绢面起了毛,边角的线头用指甲抿得服服帖帖。
    她走到桌前,把手绢搁下来。
    两只手的指尖抖著,一层一层揭开。
    第一层,五张一块的纸幣,对摺压平,摺痕深得快断了。
    第二层,一沓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大小不一,皱巴巴的角票码得整整齐齐,每十张用橡皮筋箍成一卷。
    第三层,最底下,是硬幣。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铜的铝的混在一起,磨得发亮。
    角票和硬幣铺满了桌面。
    李秀芝红著眼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百二十三块七毛。”
    她的指甲缝里还嵌著铁锈色的痕跡。废品站的。
    “本来是给小雨攒的学费。”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手绢往林江面前推了推。
    “你先拿去盘灶台。小雨上学的事,我再想办法。”
    林江盯著桌上那堆钱。
    一毛一毛攒的。
    一个瓶子两分钱,一斤废铁八分钱,一张旧报纸一分钱。
    这一百二十三块七毛,是多少个弯腰、多少次伸手、多少趟来回。
    他伸手拿起手绢。
    棉布贴著掌心,带著体温,带著洗衣粉残留的涩味。
    指节发白。
    “妈。”
    就一个字。
    李秀芝別过脸去,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肩膀绷得笔直。
    旁边的李秀兰已经咬著嘴唇,眼泪啪嗒掉在膝盖上。她猛地站起来,指著李秀芝的手,声音又尖又颤。
    “你们姐俩就会瞒我!”
    她从棉袄內兜里掏出一叠票子,没数,直接拍在桌上。
    三张大团结,一张五块,两张两块,一张一块。
    八十块。
    “这算我入股!”
    李秀兰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片,嗓门反而更大了。
    “以后来你店里吃肉,不给钱!”
    林江捏著那块手绢,看看桌上的钱,看看母亲,看看小姨。
    八百零三块七毛,加一百二十三块七毛,加八十块。
    一千零三块七毛。
    够了。
    他把手绢包好,贴著胸口塞进內兜。布包顶著肋骨,硬幣的稜角硌著皮肤。
    “小姨,这笔帐我记著。”
    “记个屁!说了是入股!”
    “行,入股。”
    李秀兰抽著鼻子瞪了他一眼,又转头搂住李秀芝的肩膀,姐妹俩靠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入夜。
    李秀兰走了。林建国早早歇下,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秀芝在缝纫机前踩著踏板,给林小雨改一条旧裤子,针脚细密,灯影晃在墙上。
    林江坐在门槛上,双脚踩著楼道的水泥地,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林小雨搬了个小板凳挤在他旁边,膝盖上摊著那本红色硬壳的《中国寓言故事》,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著上面的插图。
    “哥哥,这个老爷爷在干什么?”
    “搬山。”
    “为什么搬山?”
    “山挡了他家的路。”
    小雨歪著脑袋想了想,缺了门牙的嘴巴咂了两下。
    “哥哥家也有山吗?”
    林江低头看她。十五瓦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羊角辫上繫著沈念送的红蝴蝶结髮卡,棉袄袖口上还有早上擦桌子蹭的水渍。
    “有。”
    “什么山?”
    “欠的钱。没拿下来的铺子。还有你的学费。”
    小雨把书合上,抱在胸前,仰著头盯了他三秒。
    然后她举起右手,攥成拳头。
    指头上沾著糖稀,亮晶晶的。
    “那我帮哥哥搬石头!”
    拳头捶在他胳膊上,力气不大,骨节软乎乎的。
    林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羊角辫,掌心裹住她的小脑袋,指缝里漏出几根碎发。
    “好。一起搬。”
    小雨满意地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翻开那本寓言故事,自己念了起来,拼音磕磕绊绊的,念著念著声音就小了,脑袋越来越沉。
    林江侧头,她已经睡著了。口水沿著嘴角淌下来,糊在他秋衣的袖子上。
    他没动。
    楼道里的煤烟味散了,只剩蜂窝煤燃烧的细响,和缝纫机踏板一下一下的节奏。
    胸口內兜里那个手绢包贴著肋骨,硬幣的稜角隨呼吸一起一伏。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江从枕头下抽出草稿纸,看了一眼那两列清单——左列:马六、刘胖子、办证限期还剩11天。右列:找门面、修大棚、新品替拌麵。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从床底铁盒里取出全部现金,连同手绢包里的硬幣角票,一块一块码进內兜。
    布包顶著胸骨,沉甸甸的。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雨缩在被窝里,红蝴蝶结髮卡搁在枕头旁边,呼吸均匀。
    三轮车链条掛上霜,蹬了两脚才咬住齿轮。
    晨雾里他拐过两条街,停在市职工医院东门。
    那扇生锈的捲帘门前,他从兜里摸出昨天老吴留给他的钥匙。
    他双手抓住捲帘门底部的横槓,往上一推。
    晨光涌进来,打在他脚下那块属於他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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