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年站在红砖墙的阴影里,灰色夹克的领口翻得很高。
    林江把三轮车停稳,从车斗里捧出那只铝饭盒。
    干毛巾裹了两层,揭开时还有热气往外钻。饭盒把手上缠著的那圈红线已经褪得发粉,铝壳却擦得能照见人影。
    林江没直接递过去。
    他把饭盒搁在案板上,用指腹贴了贴盒壁的温度,才抬头看著陈其年。
    “陈主任,这碗粥没放一粒盐。”
    陈其年的视线从饭盒移到他脸上。
    林江拧开盒盖。
    浅金色的粥面浮著一层米油,细密,均匀,带著鸭骨特有的醇厚和陈皮若有似无的回甘。
    “鲜味靠三颗乾贝吊底,乾贝里的穀氨酸是天然的,不走肾,不刺激黏膜。醇厚靠老鸭汤浓缩到一半体积,蛋白质和胶原蛋白翻倍。”
    他用勺子舀了一下,粥体掛壁,缓缓滑落。
    “这层米油是小米熬出来的,本地大棚小米,淀粉含量高,糊化之后能把鲜味和醇厚裹在一起。嫂子的胃只剩三分之二,吞咽压力不能大,半流质最合適,热量、蛋白质、碳水一碗全有。”
    陈其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粥面那层金色米油上,停了三秒。
    “你学过营养学?”
    “没有。灶台上蹲久了,食材的脾气摸得清楚。哪些养人,哪些伤人,锅里见真章。”
    陈其年伸手接过饭盒。
    盒壁的热度透过铝皮渗进他掌心,指节收紧了一截。
    “你费心了。”
    三个字。
    他扣好盖子,转身快步走进住院部后门。
    皮鞋底磕著水泥地,节奏比来时急了一倍。
    林江盯著那道灰色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案板上的水渍擦乾,开始摆摊。
    鸡汤小餛飩,小米鱼汤粥,奶白鱼汤。
    保温桶的阀门拧开,香味往外涌。十一点四十,第一个家属出现,中午散客多,队伍排到了通道外面。
    林江一边下餛飩一边舀汤,手上的活没停,脑子里却在算时间。
    粥送出去四十分钟了。
    陈其年的妻子胃切了三分之一,倾倒综合徵,进食后十五到三十分钟是反应高峰期。如果这碗粥过不了关,呕吐会在半小时內发生。
    四十分钟。没有动静。
    五十分钟。
    通道尽头没有脚步声传来。
    林江把最后一碗餛飩递给一个抱著保温桶的年轻男人,收了钱,塞进铁盒。
    手指触到铁盒里那沓零钱的边角,纸幣的毛边刮著指腹。
    他拿起抹布擦案板。
    一个小时了。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通道入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陈其年。
    林江的手停在案板上。
    男人走得不快,步子间距跟往常一样均匀。但他的肩膀不一样了。昨天来的时候,肩胛骨往上提著,颈椎前探,整个人的重心压在脚掌前半段。
    现在肩线落下来了。
    脖子是直的。
    “她喝了半碗。”
    陈其年走到摊前,铝饭盒提在手里,盒盖没扣严,露出颳得乾乾净净的內壁。
    “三个月了。”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音调却稳。
    “吃什么吐什么,输液打针,嘴唇乾裂,皮包骨头。今天喝了第一口,没吐。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吐。”
    林江攥著抹布的手鬆开了。
    “喝完半碗,她自己盖上被子,翻了个身就睡著了。”
    陈其年把饭盒搁在案板上。铝皮碰木头,声音很轻。
    “三个小时。我坐在床边看著她睡了三个小时。中间没翻身,没皱眉,呼吸平稳。”
    他抬起头。
    “醒了以后,她问我——”
    男人的声音顿了一拍。
    他垂下眼。
    “她说,明天的粥还有吗。”
    通道里没別的声音。锅炉房的煤块发出一声闷响,炉壁的热气从门缝渗出来。
    林江把抹布搭在车斗边沿,把案板擦掉的水渍又擦了一遍。
    手上做著活,嘴角的弧度很浅,自己没察觉。
    陈其年直起腰板,两只手交握在饭盒上方,指节攥得发白,又慢慢鬆开。
    “林江。”
    他叫了全名。
    “我想请你,每天给她定做一份这个粥。费用按月结算,你开价。”
    林江擦完案板,把抹布叠成方块。
    “三块。”
    陈其年皱眉。
    “老鸭汤卖五块,这粥——”
    “这粥的鸭汤是头天剩的汤底浓缩,小米一毛钱一斤我买的,乾贝用量小。成本比老鸭汤低一半,定三块已经有赚头。”
    林江把叠好的抹布放进车斗。
    “手艺人的规矩,赚该赚的钱。成本撑不起五块的东西,我標五块,那叫宰人。”
    陈其年盯著他看了五六秒。
    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钱。两张五块,一共十块。拍在案板上。
    “三天的。”
    林江数出一张一块的零钱,推回去。
    “三天九块。”
    陈其年的手指碰到那张纸幣,没有收。
    “多的一块——”
    “多的就是多的。”
    林江把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压在陈其年的指关节下面,手指按了两秒,鬆开。
    “陈主任是看病救命的人,我是做饭养胃的人。各凭本事吃饭,帐要算得清清楚楚。”
    陈其年低头看著那一块钱,嘴角的线条动了动。
    他把钱收进裤兜,提起空饭盒。
    走了三步,停住。
    他没回头。
    目光斜斜扫过三轮车侧面那块孙大志焊的白铁皮挡风板,焊缝粗糙,铁皮上还贴著“林记·营养餐”的手写硬纸板。
    “你这个挡风板,焊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淡。
    “就是太显眼了。”
    脚步声敲著水泥地,一下一下,间距均匀,渐渐远了。
    林江站在原地,右手搭在挡风板的焊缝上。指腹摸过铁皮毛刺,扎了一下。
    太显眼了。
    不是在夸手艺。
    三轮车,改装炉灶,违章经营,没有执照。
    这些东西摆在这儿,明晃晃的,谁都看得见。
    陈其年今天递了善意,可善意不是护身符。
    明天换一个人走过这条通道,结果就是另一个故事。
    他收好保温桶,摘下牌子,蹬上三轮车。
    秋风灌进领口,后背的汗凉透了。
    三轮车拐出医院后勤通道,骑过两条街,转进红砖巷。
    筒子楼下面,李秀芝站在单元门口。
    她没在走廊里搓衣服,没在灶房忙活。就站在那儿,手攥著一张纸条,指节攥得骨头凸出来。
    脸上的表情不对。
    林江跳下车,大步走过去。
    “妈。”
    李秀芝把那张揉得发皱的纸条递过来,手指在抖。
    “儿子,街道办的人下午来过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圈发红。
    “说要统一整顿无证经营,让所有人都去所里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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