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林江把三轮车推进医院后勤通道。
    锅炉房旁那块空地已经被他收拾得乾乾净净,三面红砖墙挡住了十月底的穿堂风,地面水泥扫过,墙根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他跳下车,三分钟支好挡风板,从车斗里拎出那块新写的硬纸板。
    黑墨水,毛笔字,一笔一划。
    “砂锅药膳老鸭汤·限量五份·五元。”
    牌子掛上挡风板侧面的时候,旁边原来那块“鸡汤小餛飩三元”的旧牌子还在。两块牌子並排,“五元”两个字比所有字都大了一號。
    林江是故意的。
    住院部后门十一点一刻就开始有人出来。
    第一个是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腋下夹著两只铝饭盒,脚步急。
    他扫了一眼牌子,脚步顿了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摇著头走了。
    第二个是两个结伴的年轻媳妇。走到摊前,一个拽住另一个袖子,下巴朝牌子一努。
    “五块?一碗汤五块?”
    “我婆婆一天工资才三块六。”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站在三米外张望,有人凑近看了看牌子上的字,嘴角往下一撇。
    一个戴棉帽的老头走过来,眯著眼把“五元”两个字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嘖了一声。
    “小伙子,你这是卖汤还是卖金子?”
    林江蹲在炉子旁边码煤球,头都没抬。
    “卖汤。”
    老头哼了一声,拄著拐走了。
    十分钟。摊位前空空荡荡,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烧锅炉的老头蹲在门口,叼著没点的烟,眼珠子在林江和那块牌子之间转了两圈。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林江不急。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金送的电子表。十一点二十八。
    再等两分钟。
    十一点三十。住院部后门被推开的频率陡然加快。
    三个、五个、七个,家属们提著饭盒、暖壶、塑胶袋,从门里鱼贯而出。
    午饭时间到了。
    林江站起来,拧开保温桶的阀门。
    他只拧了四分之一圈。
    够了。
    鸭骨熬出的浓香从桶口缝隙里挤出来,裹著陈皮特有的沉鬱回甘和白胡椒的暖辛。
    三种味道拧在一起,不是散开的,是一股绳,顺著后勤通道的穿堂风往外钻。
    消毒水味被压下去了。
    走在通道里的家属,脚步一个接一个地慢下来。
    最先停住的是那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已经走出去二十多米了,铝饭盒里装著从食堂打的白粥和馒头。
    鼻翼翕动了两下,他扭过头,目光穿过通道落在林江的摊位上。
    两个年轻媳妇走到拐角处也停了。其中一个攥著另一个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你闻到没有?”
    “闻到了。”
    “这味儿……”
    后半句话没说完。她们已经在往回走了。
    三分钟之內,摊位前聚了七八个人。
    没人掏钱,都在闻。
    鼻子吸得呼呼响,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盯著那只军绿色保温桶,盯著阀门口渗出来的白汽。
    戴棉帽的老头又回来了。这回他没说话,站在人群最外圈,脖子伸得老长。
    林江拧开阀门,舀了一勺汤倒进搪瓷碗。
    汤色浅金,通透,表面浮著一层极细的油花。
    勺子舀起来的时候,汤汁掛壁,缓缓滑落,带著胶质特有的黏稠感。
    香味彻底炸开了。
    不是飘,是涌。
    鸭骨的醇厚打底,陈皮的回甘收尾,中间那一线白胡椒的微辛把整个味道往上托,托到鼻腔最深处,再顺著喉咙往下坠。
    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很响。
    “这汤——”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林江抬头。
    是她。那个母亲住院半个月的女人。头髮还是用黑皮筋扎著,外套比上次更皱了,袖口的白边翻得更高。右手提著那只铝饭盒,饭盒盖子扣得严实实。
    她挤到摊前,目光先落在牌子上。
    嘴唇动了一下。
    “五块……”
    她站在那儿,攥著饭盒的手指关节发白。
    五块钱。
    她男人在纺织厂上班,月工资一百二,刨去房租水电和她妈的医药费,一天的伙食费不到两块。
    五块钱,够她妈吃两天半。
    林江没催。
    女人的鼻翼又翕动了一下。汤的香味钻进来,浓郁,温厚,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想起病床上母亲的脸。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嘴唇乾裂,什么都不想吃。
    医院食堂的粥端上去,看一眼就推开。
    她从家里燉的鸡汤顛了半小时送到,凉了,油脂凝成白块,母亲勉强喝了两口就摇头。
    她从裤兜里掏出钱。
    五块。皱巴巴的,折了好几道,边角磨出了毛边。
    拍在案板上。
    “一碗。”
    林江接过钱,舀汤。
    勺子探到桶底,颳了一层浓稠的汤汁,连著一大块酥烂的鸭肉一起倒进铝饭盒。
    盖好盖子,递过去。
    “趁热喝。凉了胶质凝住,口感会差。”
    女人攥著饭盒转身就跑。
    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铝饭盒贴在胸口,热度透过铁皮渗进衣服里。
    人群安静了几秒。
    谁都没动。
    二十多分钟后,后勤通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女人跑回来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好几次才鬆开。
    “我妈喝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三勺。她喝了三勺。”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
    “半个月了。半个月,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说。今天喝了第一口,她跟我说——”
    女人的声音碎了。
    她咬住下唇,缓了三秒。
    “她说,再来一口。”
    后勤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锅炉房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人群里没人说话。戴棉帽的老头低下了头,棉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两个年轻媳妇里的一个別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女人攥著空饭盒,指节还是白的。
    “明天还有吗?”
    “有。”
    “给我留一份。求你了。多少钱都行。”
    林江点头。
    “五块。不多收。明天十一点半,你来就有。”
    女人走了。
    人群炸了。
    “给我来一碗!”
    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第一个衝上来,铝饭盒的盖子都没来得及打开,直接把饭盒懟到案板上。
    “我也要!”
    “还有几份?”
    “我爸肺癌术后,什么都咽不下去——”
    林江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还剩四份。排队。一人一碗。”
    四碗汤,五分钟。
    没买到的人围著摊位不散。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举过头顶。
    “锅底还有没有?十块,汤底我也要。”
    “没了。明天来。”
    林江把保温桶的阀门拧死。
    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有人已经在问明天能不能多做几份。林江擦案板的手没停,余光扫到通道入口处多了一个人。
    便装。灰色夹克,黑裤子,皮鞋擦得乾净。
    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两鬢有几根白髮。他站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林江认出了他。
    上次从后勤通道走过、盯著案板看了两秒的那个白大褂。
    今天没穿白大褂,但走路的姿势一样——步子不大,间距均匀,脊背挺直,是常年站手术台的人才有的体態。
    男人穿过人群,走到摊前。没排队,也没插队——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他是最后一个。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只搪瓷碗。白底蓝边,碗底印著“市职工医院”五个字。
    搁在案板上。
    “还有吗?”
    林江看了他一眼。
    保温桶里还剩最后小半勺。桶底的浓汤,胶质最厚,鸭骨的精华全沉在这儿。他本来打算留著自己尝的。
    勺子探下去,颳了桶底,倒进搪瓷碗。
    “最后一碗。五块。”
    男人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幣,平整整的,没有摺痕。放在案板上,端起碗转身走了。
    他没去住院部。
    走到通道尽头的墙角,背靠红砖墙,蹲下来。
    搪瓷碗端在手里,先低头闻了闻。然后喝了第一口。
    勺子没用。碗沿贴著嘴唇,一口接一口。
    喝完了。
    碗底还掛著一层胶质。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把不锈钢勺子——自己带的——伸进碗里刮。
    一下。两下。三下。
    勺子刮过搪瓷碗底的声音在通道里迴荡,刺耳,尖锐,每一下都把碗壁上残留的汤汁颳得乾乾净净。
    林江的视网膜上,蓝色字符跳了出来。
    【获得未知食客“陈其年”的极度满意评价!职业认可度+20!】
    【菜品:砂锅老鸭汤(入门97/100)】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97。差三点。
    墙角的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搪瓷碗塞回夹克口袋,步子不紧不慢,从通道另一头消失了。
    林江收好保温桶,擦净案板,摘下牌子。
    烧锅炉的老头从门口晃过来,嘴里叼著那根大生產,这回点著了。他凑到林江跟前,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小子,刚才买你汤那个蹲墙角的,是外科一把刀陈主任。”
    老头吸了口烟,菸头明灭了一下。
    “他老婆胃切了三分之一,听说啥也吃不下。整个外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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