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避风口的风比工作日小了半个档次。
    林江架好挡风板,李卫东在旁边码煤球。
    铁锅上灶,猪油下锅,第一把精通级葱油淋上刚捞的麵条,滋啦一声,香味铺开。
    三个姑娘从厂区外墙方向走过来。
    走在中间的那个没戴帽子,没裹围巾。
    马尾扎得利落,灰蓝色棉外套洗得乾净,帆布书包斜挎在身前。
    沈念。
    她左边跟著个圆脸短髮的姑娘,脖子上掛著一台海鸥牌相机,镜头盖用红绳繫著,晃来晃去。右边那个扎两条麻花辫,手里攥著个笔记本,边走边往四周张望。
    三个人走到摊位前。
    沈念站定,目光扫过案板,扫过保温桶,最后落在林江脸上。
    “三份套餐。”
    林江拿起铁铲。
    “炒饭还是拌麵?”
    “两份炒饭,一份拌麵。汤都要。”
    圆脸姑娘凑到案板前,鼻子使劲吸了两下,眼睛瞪圆。
    “念念你说的就是这儿?这味道——”
    她的话被铁锅里的爆响截断。猪油渣在高温下炸开,蛋液裹著米粒翻飞,鑊气衝上来,金黄的顏色在路灯下泛著油光。
    圆脸姑娘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举起相机。
    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林江没抬头。铁铲在锅底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炒饭盛碗。猪油渣撒顶。
    第二碗紧跟著出锅。
    第三碗是葱油拌麵,掛麵捞出来沥乾,淋汁浇油。带回甘的清甜香气一下子盖过了炒饭的焦香。
    麻花辫姑娘端起炒饭碗,筷子还没夹稳,先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嚼了三下。
    筷子停了。
    她扭头看沈念。
    “这比省城师大后街那家贵十倍的铁板炒饭好吃——”
    又扒了一口。
    “不对,不止十倍。”
    圆脸姑娘已经把相机掛回脖子上,腾出双手端碗。鱼汤喝了一口,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两下,半天蹦出两个字。
    “要命。”
    沈念站在两个同学中间,筷子慢慢挑著麵条。嘴角的弧度不大,但一直没收回去。
    林江弯腰从小保温桶里舀粥,舀到勺底,浓稠的米油掛了满满一层。他把粥倒进一个铝饭盒,盖好,推到案板边沿。
    “你爸的粥单独留了,待会儿带走。”
    沈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伸手把饭盒收进书包。
    “谢谢。”
    圆脸姑娘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筷子往碗里一插,歪头凑过来。
    “念念,你们认识?”
    沈念低头挑面。
    “高中校友。”
    林江的铁铲在锅里颳了一下。
    “她高中年级前三。”
    顿了顿。
    “我年级倒数前三。”
    圆脸姑娘噗地笑出来,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在案板上。麻花辫姑娘捂著嘴肩膀直抖。沈念拿筷子的手停了一拍,鼻尖微红,垂下眼没接话。
    “姐姐!”
    车斗里冒出一颗酒红色的小脑袋。
    林小雨攀著车斗边沿探出半个身子,门牙缺口对著沈念咧开,眼睛眯成两道缝。
    “你是上次买面的姐姐!”
    沈念蹲下来。
    小雨从棉袄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粘著几粒棉花绒毛。她攥在手心里捂了一下,递过去。
    “给你吃。小姨给的,甜的。”
    沈念接过糖。指尖碰到小雨热乎乎的掌心。
    她没剥糖纸。把那颗糖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小雨的脸蛋。
    “谢谢你。”
    小雨的脸蛋被捏得挤出一个酒窝。她反手抓住沈念的手指不撒开。
    “姐姐手好凉,哥哥也手凉。”
    她拽著沈念的手往自己棉袄领口里塞。
    “这里暖和。”
    圆脸姑娘端著碗蹲在旁边看,嘴里嚼著炒饭,腮帮子鼓著,眼眶莫名泛了一层水光。
    麻花辫姑娘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从笔记本里撕了一页纸擦手。她扭头看了看摊位后面排著的七八个人,又看了看路灯下雾蒙蒙的厂区大门。
    “我回去写个稿子。”她摸出兜里的钢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飞快记了几个字。“路灯下的炒饭摊——念念,这个投校报的人间栏目绝对能过。”
    圆脸姑娘举起相机,半蹲著对准排队的工人和冒著白汽的保温桶,快门又咔嚓了两声。
    “配图我拍了。”
    林江没搭腔。他在炒下一锅饭,铁铲刮著锅底,节奏稳定。
    沈念鬆开小雨的手,站起来。她走到案板边上,声音压得只够一个人听清。
    “我爸最近情绪不太好。厂里的事比想像中复杂。”
    林江的铁铲没停。
    “知道了。”
    沈念拉好书包拉链,书包里的铝饭盒贴著腰侧,热度透过帆布渗出来。
    “走了。”
    “慢走。”
    三个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厂区外墙的拐角。圆脸姑娘的笑声隔著半条街还能听见。
    小雨趴在车斗边沿,冲那个方向挥了好一阵手。
    “姐姐下次还来!”
    没人应。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林江收回目光,继续出餐。
    夜深了。工人散去大半,排队的只剩三五个零星的晚班工。李卫东蹲在地上刷碗,案板上的零钱被李秀芝收进了布袋子。
    脚步声从厂区侧门方向传过来。
    不紧不慢。皮鞋底磕著石板路面,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沈青山穿著那件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沉稳。
    今天没换便装,厂办的胸牌別在夹克左胸,路灯一照,“沈青山”三个字反著光。
    他径直走到摊位前,没避任何人。
    林江弯腰从小保温桶底部刮出最后的粥,倒进搪瓷碗。一小碟清炒油菜搁在旁边。
    马扎搬出来,擦乾净。
    “沈叔,坐。”
    沈青山坐下来。他端起粥碗,先含了一口,等温度过了舌面才咽。胃里那个翻涌了一整天的酸水被米油压住,绞痛退了一层。
    周围最后几个工人端著碗散了。
    避风口安静下来。
    沈青山的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颳了刮碗壁。
    “上次你提的刘国强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查实了。”
    林江擦著案板,手上的动作没停。
    “谢谢你。”
    林江把毛巾搭在肩上。
    “沈叔,我不是打小报告。”
    他转过身,面对沈青山。
    “我在农贸市场亲眼看见他拿冻肉充鲜肉,进货单上写一级前腿肉三块八,实际进的是一块九的冻肋排。差价往兜里揣,工人嘴里吃的是什么东西,我看得见。”
    他的语速不快,没有添油加醋的多余词汇。
    “您是管事的人。我把看见的说给管事的人听。就这么回事。”
    沈青山的勺子停在碗沿上。
    他抬头看林江。路灯打在年轻人的脸上,下頜线绷得紧,眼神平静,没有邀功的討好,也没有刻意的疏远。
    沈青山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颳了三遍。
    “小林。”
    “在。”
    沈青山放下搪瓷碗。
    “食堂现在一团糟。赵德明走了,后厨两个灶台空著,临时派下去的行政科员连蒸笼和燜锅都分不清。三百號人的饭,一天比一天难吃。”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这手艺,就打算一辈子蹲在路边?”
    林江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嘴角扯开一个幅度,露出一点牙齿。
    “路边挺好。风大,鑊气足。”
    沈青山盯著他看了两秒。
    没再往下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整的,拍在案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出两步。
    “你那个粥。”
    沈青山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回头。
    “我女儿也说好。”
    六个字扔在夜风里。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皮鞋底磕著石板,一下一下,往厂区侧门走远了。
    林江站在案板后面,手搭在铁锅把手上。
    李卫东蹲在地上,刷碗的手慢了半拍。他抬头看了林江一眼,又低下去,没问。
    林小雨在车斗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梦话,嘴角还沾著半粒油渣的碎末。
    林江拿起毛巾,把案板上那三块钱擦了擦,收进铁盒。
    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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