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三轮车碾出城区最后一段柏油路,钻进了东郊的土路。
    车轮陷进干硬的车辙印里,顛得保温桶盖子咯咯响。
    两侧是收割完的玉米茬子地,枯黄的秸秆齐腰高,风一吹沙沙作响,裹著泥土特有的乾燥气味。
    林江蹬了四十分钟。
    秋衣后背洇出一块汗渍。手臂的肌肉酸胀发紧,但脚蹬的节奏没乱过。
    远远地,三座半圆形的塑料大棚出现在土路尽头。
    白色的塑料薄膜在午后的光线下泛著灰濛濛的反光,棚顶用砖头和铁丝压著,边角被风掀起一块,露出里面翠绿的顏色。
    棚外的土坝子上站著两个人。
    李卫东穿著昨天那身灰蓝工装,袖子卷到小臂。他踮著脚往土路方向张望,一看见三轮车的轮廓就挥起手。
    旁边站著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身板不高,肩膀却宽。脸和脖子晒成同一个顏色,深褐发亮。
    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帮沾满了泥巴,左脚的鞋底磨穿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他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停地绞著一截草绳。
    老周。
    三轮车剎住。林江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江子!”李卫东三步並两步迎上来,脸上的血色比昨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岳父等了一上午。”他压低声音,往老周的方向努了努嘴。“紧张。”
    林江迈开步子走过去。
    “周叔。”
    “哎,哎。”老周连应了两声,嗓子发紧。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搓了两下,才伸出右手。掌心粗糙,老茧硬得硌手指。
    林江握了一下。
    老周的手心全是汗。
    “棚子在这边,你、你进来看看。”
    老周转身掀开最近一座大棚的塑料帘子,弓著腰钻了进去。
    林江跟著迈进去。
    热。
    棚內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十几度。闷热潮湿的空气裹上来,带著泥土的腥气和一股极其浓烈的——
    葱香。
    不是北方大葱那种辛辣冲鼻的刺激。是植物精油在恆温环境里缓慢挥发后形成的醇厚气味。
    浓郁,霸道,从鼻腔直灌到肺叶深处。
    林江的脚步顿了一下。
    视网膜上,淡蓝色字符跳动。
    【食材辨识:南方小香葱(优质·大批量)】
    【特性:大棚恆温种植,水分含量高,挥髮油浓度优於自然环境种植品。葱白饱满紧实,葱叶纤维细腻。熬製葱油的顶级原料。】
    两亩地。
    碧绿的细长叶片从黑色的垄沟里密密麻麻地钻出来,齐刷刷地往上躥。葱白部分埋在土里,露出的葱管纤细挺拔,叶尖凝著一粒粒水珠,在棚顶漏进来的光线下闪。
    林江蹲下身。
    他伸手拔起一根。
    根须带著潮湿的黑土,鬚根洁白,没有腐烂。
    指腹搓上葱叶。
    汁液渗出来,沾在指纹的纹路里。挥发精油的浓度几乎是老金那包葱的两倍。
    恆温大棚锁住了水分,让葱叶內部的油脂含量远超露天种植的品种。
    林江把那根葱举到鼻尖。
    闭眼,深吸。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锅金黄澄澈的葱油。冷锅冷油慢火七分钟,葱白边缘泛黄,葱叶水分逼净,油脂与精油彻底融合——
    这批葱,能把葱油的品质再往上拉一个台阶。
    他睁开眼。
    老周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攥著裤缝,指节泛白。他盯著林江的表情,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这葱……行不行?”
    嗓子干得发劈。
    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此刻的紧张程度不亚於上考场的学生。
    他投了全部积蓄承包这三个棚。种子是托南方老乡邮寄过来的,育苗花了两个月,浇水施肥除虫,天没亮就钻进棚里,天黑透了才出来。
    长势好得很。
    没人买。
    北方人认大葱,菜贩子拿起他的细香葱掂了掂,嫌没分量,扭头走了。饭店採购更乾脆,看都没看一眼。
    老周试过降价,试过送到早市去零卖。试过给隔壁村的饭馆免费送一把让人试用。
    没用。
    三个棚的租金,一个月四百二,水电费另算。两个月没开张,媳妇已经开始念叨要不要把棚退了。
    昨天女婿李卫东风风火火地骑车过来,说有人要收他的葱,老周半宿没睡著。
    怕是空话,怕人嫌贵,怕人挑三拣四看不上成色。
    林江站起来。
    “周叔。”
    老周的脊背绷紧了。
    “全要了。”
    三个字砸在大棚里,被闷热的空气吞了一半的音量。
    老周没反应过来。
    “啥?”
    “三个棚,有多少我收多少。”
    林江拍了拍手上的泥。
    “按月供,每周送一次。价格比市场上大葱的批发价高一成。月底结帐。”
    老周张著嘴。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他扭头看李卫东。
    李卫东用力点头。
    老周又转回来看林江。他的眼眶在泛红,但忍住了。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不太会在年轻人面前掉眼泪。
    “这……当真?”
    林江没废话。
    他伸手探进秋衣內兜,掏出五张十块钱的纸幣。票面折得平整,还带著体温。
    他把钱拍在老周手心里。
    “五十块预付款。今天先拉一百斤走。”
    老周低头盯著掌心里那五张大团结。
    指头抖得厉害。
    他攥紧钱,又鬆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確认是真的。
    “行。”
    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哑得变了调。
    “行。”
    又说了一遍。
    “行!”
    第三遍的时候,他一把把钱塞进裤兜里,转身弯腰就开始拔葱。
    动作快得连李卫东都愣了一下。
    五十岁的人蹲在垄沟里,双手插进湿土,整把整把地往外薅,连泥带土,根须齐整。
    拔出来的葱往旁边的竹筐里码,码得整整齐齐。
    “周叔,不急——”
    “不能让人家等。”
    老周头也没抬。
    他的背弓得很低,手上的速度一点没减。
    李卫东看了林江一眼,搓了搓鼻子,蹲下身帮忙。
    林江没閒著。他走到三轮车旁,把车斗清理乾净,铺上一层干稻草。又从棚边的水沟里浸透了两条麻袋,拧到半干,备在一旁。
    半个小时。
    一百斤南方小香葱码在三轮车斗里,湿麻袋严严实实盖住,只露出边缘几根翠绿的叶尖。
    老周站在车旁,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的裤膝上全是泥,额头冒著汗,但腰板比刚才直了两寸。
    “小林老板——”
    “叫我江子就行。”
    老周的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利索。
    “江子,葱你放心用。有任何不满意的,你直接退。”
    林江拍了拍车斗上的湿麻袋。
    “周叔,您这葱,比我之前用的还好。退不了。”
    老周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三轮车碾上土路。
    车斗里一百斤香葱压得后轮微微下沉,碾过车辙的声音变得沉闷厚实。
    李卫东骑著一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槓跟在旁边。链条缺油,咯吱咯吱响。
    两个人並排走了一段。
    风从玉米茬子地里灌过来,裹著葱叶挥发出的清香。
    李卫东骑著车,嘴唇翕动了几回,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
    林江侧头看了他一眼。
    “哥,食堂的事你先撑著。”
    李卫东的手在车把上攥紧。
    “別写辞职报告。赵主任逼你,你就拖。”
    林江蹬著脚蹬,语气平稳。
    “等我这边再稳一稳,你隨时来。”
    李卫东的二八大槓往前躥了一下。
    他扭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頜绷得很紧。
    半晌。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土路的尽头,柏油路面出现了。
    李卫东在岔路口停车,目送林江的三轮车拐上城区方向。
    三轮车越走越远。
    车斗里湿麻袋下面的香葱,一路散著清冽的草本气味,灌进林江的鼻腔。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今晚的出摊计划。
    一百斤小香葱,够熬五十锅葱油。
    葱油拌麵,今晚恢復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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