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静静地听完於练这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
    他知道,於练代表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生存哲学。
    忍耐,妥协,在规则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为了那一点点微薄的资源和安稳,调整自己的底线和心性。
    这没有错,这是生存的本能。
    他微微点头,语气恢復了平静:“我晓得了,多谢於兄提点。”
    於练见他神色恢復正常,这才鬆了口气,转身出了屋子。
    周青回到府內,进了屋门,將门栓死死插上。
    他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本破旧的册子。
    那是他凭藉记忆,將郑丹青口述的《五虎断门刀》默写下来的孤本。
    之前,因为这门刀法涉及真气逆转,极其凶险,他苦读良久也只看懂了十多式。
    然而今夜,他发了狠劲。
    周青將桌上的夜灯挑亮,火光跳跃。
    他盘腿坐在床上,双目死死盯著册子上的蝇头小楷,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从下半夜开始,他生生看了一夜。
    真气在体內隨著册子上的路线试探著运行,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夜晚终於过去。
    外面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紧接著,县衙的晨钟被敲响,沉闷的钟声迴荡在蒙蒙亮的白水县城上空。
    周青缓缓合上册子。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一道神秘的黑白阴阳鱼缓缓游过,散发出幽微的光芒。
    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黑色小字在视线中浮现。
    【借果还因,天道昭昭。】
    【所观之法:五虎断门刀(修)】
    【借果还因:可借未来之果,即刻圆满,借取后需偿还一道因果。】
    【欲承此法,须承此重。】
    【偿还因果:为郑丹青洗刷冤屈。】
    【是否借取?】
    一夜过去,他的心智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这命是捡来的,他却不是。”周青在心里如此想到。
    “如果活在这世上,连心里最基本的道义都要去妥协,如果不按照心里的想法来做,只怕遗憾终生。”
    周青不再犹豫,意念重重地落在那行文字上。
    “接下因果。”
    轰!
    剎那间,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武学记忆和真气运行轨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六十四式五虎断门刀,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被他苦练了数十年。
    刀法的凶悍、暴烈、一往无前,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和肌肉记忆里。
    他体內的梵音真气瞬间发生了质的改变,原本中正平和的真气中,多出了一股惨烈如虎啸山林般的杀伐之气。
    武功,圆满。
    上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周府偏院的青石板上。
    周青安静地待在院子里,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他將腰间的精钢横刀摘下,平放在一块浸了水的磨刀石上。
    “霍……霍……”
    修长的手指按压著刀身,极有韵律地来回推拉。
    清冽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院落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刀刃越来越亮,映照出周青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
    正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
    周青手上的动作一停,大拇指轻轻刮过刀锋,指腹传来极其锐利的刺痛感。
    他满意地將刀收起,插入鞘中,站起身向外走去。
    穿过月亮门,他瞧见正门厅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太师椅上和家主周炎喝茶说话。
    那人面容清癯,留著三綹长须,正是白水县掌管钱穀命脉的李师爷,李云鹤。
    两人正说著话,瞧见周青走过来,周炎便笑著招手道:
    “阿青,快过来见过李师爷。”
    周青走上前,身姿挺拔,微微躬身行礼:
    “卑职见过李师爷。”
    李云鹤放下茶盏,抚须笑道:
    “哎,今日又不是工作时间,称什么职务。
    你这孩子,就是太重规矩,便叫一声李叔好了。”
    “是,李叔。”周青从善如流。
    李云鹤上下打量了周青一番,见他虽然穿戴整齐,但眉宇间隱隱透著一股极淡却极纯粹的肃杀之气,不由得微微一怔。
    “阿青这般行色匆匆,忙著走,是由什么要紧事吗?”李云鹤问道。
    周青面色平静:“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去衙门点卯。”
    李云鹤微微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现在还有些时辰,且坐下来陪我聊聊。”
    他似乎非常看重周青,转头对著周炎夸讚道:
    “这孩子好,沉稳內敛,是个干大事的料子。
    正好朝廷最近发下詔令,准备筹集人手討伐城外八十里处的黑云寨。”
    李云鹤看著周青,意味深长地说:
    “若是阿青这孩子能藉此机会建功立业,或者混些实打实的功劳,以后在衙门里往上提拔,会快速很多。
    你觉得呢?”
    周炎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周青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鞘的边缘。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头,直视李云鹤的眼睛,问道:
    “李叔,我听说这次郑大人的案子,那个主审的刑房刘显刘司吏,是於典史的人,是么?”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周炎脸色微变,刚想开口斥责周青不要妄议上官。
    李云鹤却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缓声道:
    “不错,的確如此。
    那於典史是县令赵安大人一手扶持起来的亲信,如今在县衙里可是个红得发紫的人物。
    阿青啊,你在衙门里当差,可莫要轻易招惹他。”
    周青顺水推舟地问道:
    “那李叔的意思是,我要设法去示好他么?”
    李云鹤闻言,立刻摇头,將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冷哼一声:
    “那也不必!”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著周青,语气中透出官场倾轧的森寒:
    “人家是县令的人,咱们是县丞钱大人手下的兵。
    道不同不相为谋。別说是去討好他,就算你真在街面上把他手下的人给杀了,也不能示弱!
    非得硬抗到底不可!这就是规矩,懂吗?”
    周青故作犹豫著,试探性地问道:
    “那要是我真犯了什么大案,落到他手里,又当如何?”
    李云鹤听了,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指著周青道:
    “你这小子,看著老实,怎么肚子里尽盘算这些危险心思?可不要起这样的念头。”
    笑罢,李云鹤收敛了神色,傲然道:
    “当然,就算你真犯了什么事情,只要不是谋逆造反,我也会保你下来。”
    他压低了声音,向周青透露这白水县最深层的权力架构:
    “县令赵安大人虽是咱们白水县名义上的一把手,可他也不是只手遮天。
    他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拉拢了內城四大家族之一的黄家。”
    “內城四大家族,乃是赵、黄、钱、李。
    咱们县丞钱大人,就是钱家的核心人物,而我,代表的是李家。
    凡是能让县令大人不高兴的事儿,能折损他威望的事儿,钱大人可都十分乐意见到。”
    说到这里,李云鹤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比如这次郑丹青的案子。若是真能藉助那个马夫的文书倒打一耙,把案子翻过来,说不定就能对赵县令造成极大的威望损失,甚至能將他拉下马。只可惜……”
    李云鹤摇了摇头:
    “郑丹青昨晚死在牢里了。死无对证,此案再没有翻案的希望了。”
    感慨一番后,李云鹤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所以啊,阿青,现在你披著这身官皮,行事可要小心。
    真被他们抓著了死把柄,我和钱大人也不好明著保你。”
    周青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身,微微点头:“卑职明白了。多谢李叔解惑。”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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