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上班之前,庄琦看了一下日历,1997年2月27日,丁丑年正月廿一。
    早起的阳光四散照射,香山的空气也里因为“回南天”的缘故,让人感觉很难受。
    庄琦下楼时候特意照了照镜子,橄欖色的警服穿在一米八几的个子上显得有板有型,整个人都感觉特別有精气神。
    唯一可惜的是,这身警服上面並没有肩章警衔,但这並不妨碍小区里年轻男女的瞩目。
    “庄子,听说你们要改制公安派出所了,有这回事吗?”
    庄琦手里一个文件包隨著手臂摆动,上面“香山市威力洗衣机厂”几个字飘飘摇摇。
    听到问话,转头看了一下,这是他爸老庄头的酒友何叔,两人也是一起打螺丝的工友。
    何叔手里推著一辆本田王,官方名字叫cbt125,价格过万。
    庄琦羡慕的看了一眼摩托车,摇了一下头,“厂里出了点事,我们厂的保卫科暂时不在这一次改制范围之內。”
    何叔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不在改制范围?那不是错失了成为干部机会?”
    这话让庄琦十分尷尬。
    他一个堂堂省警校毕业生,毕业分配就是干部身份,也有机会和他那些同学一样直接进入公安队伍的。
    只是当时威力洗衣机厂全国產销第一,他从经济利益出发,就主动去了这家国营大厂,虽然带了一个26级办事员的职级,但和干部是沾不上边的。
    可谁能想到,他一进厂,就遇到了厂里效益下滑,职工福利大幅减少的情况,此时再和那些直接进入公安队伍的同学对比,可不就显得尷尬?
    毕竟当初何叔和庄老头是力劝过自己的。
    改开初期就从北方南下打工的他们两个,心里认同的还是士农工商那一套老观念。
    你可以嘲笑他们腐朽古板,但不能否认他们的认知。
    以前庄琦或者不懂,但此时的庄琦,已经不是一周前的他了。
    一周之前,年过半百的庄琦老头买完彩票回家的路上撞了大运,然后灵魂就“嗖”的一下回到了1997年,然后一场高烧,灵魂直接重置装机,换成了一套多运行了三十年的作业系统。
    庄琦曾经深刻见识过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编艰辛,比如他自己,也比如他儿子小庄同志。
    2002年威力洗衣机厂破產倒闭后,庄琦自己进了治安大队成了辅警,为了转成正式警员,前后考了七八次,结果都阴差阳错没有成功。
    而自己那个好大儿,大学毕业考公,庄琦给报的培训班那也是一个接一个,虽然最后比他幸运了一点,儿子成功进了体制里面,可这短短一年多时间,却几乎掏空了庄琦两口子的家底。
    此时老何叔一句“错失干部”的话,让他推及过往,除了尷尬,就是尷尬。
    去年的自己,明明有直接成为干部公务员的机会,却被一时利益蒙蔽双眼,选择了最错误的道路,也怨不得后来活的艰辛。
    他那时候也经常脑子放空,想这这和49年加入光头党有什么区別?
    和何叔摆摆手分开,进了车棚推上自行车,出门就遇到了骑著本田王的胖子乔定云,眼眶有些不由自主的湿润。
    因为这傢伙是一个悲剧的人物。
    2002年,乔定云和自己一起成了辅警,幸运的是他12年通过了司法考试成了民警,不幸的是,成为民警的第二天,就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因公牺牲了。
    自己也是打这之后,辞了辅警,然后开了个士多店。
    “怎么眼睛红红的?”乔定云从庄琦手里夺过自行车给重新放进院子之后,出来看到庄琦状態不对,隨口问了一嘴。
    庄琦伸手抹了一下眼睛,一屁股坐在摩托上,“没事,风迷了眼睛了。”
    乔定云心思和他腰一样粗,也没细问,反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庄子,你听说了吗?昨天厂务会议上,杜厂长把咱们保卫科转制派出所事情给否了,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庄琦哼了一声,这也是他这几天一直想著的事情。
    他警校毕业,一辈子熟悉的就两件事,做警察和开士多店。
    岭南省这地方士多店,也就是便利店,路边几十米就有一家,后来全国排名前几的连锁便利店,有好几家是岭南省诞生的,说明这是一个好生意。
    但要说他重生归来龙王復生,自己开士多店也能达到这样的成就,那纯粹是扯淡了。
    开一个店简单,五个十个也不难,但超过十个以后,供应链整合,员工管理就都会是大问题,他自认没那个能力,也不认识相关人才,所以如果重生一回还让他开士多店,不见得就能有什么成就。
    或许未来通过学习能力提升,店面数量可能会有拓展增加,但天花板就一目了然了,大富大贵肯定不可能。
    甚至遇上一个竞爭,怕是连小富即安也做不到。
    当然,怎么也比重生前的自己要强。
    可这就太没追求了,太对不起这万里挑一的重生机会了。
    而至於其他的,什么茅台股票,比特幣,智慧机器人,ai大模型之类的,他倒是知道,茅台股票简单,等上市了自己买点坐等升值就好。
    可其他需要实际操作的项目,自己又不是什么天才一看就会一学就懂,那些高科技,更多也是听他那个做了四级主任科员的儿子閒聊或者看新闻知道的,但至於怎么操作,这几天他使劲想了,真没啥办法,就算现在闷头学,恐怕也不可能。
    前世今生自己就不是什么好学生,不然怎么不去考本科,而是上了一个大专的省警校?走的还是体育特长?
    倒是炒黄金可以,2030年,黄金价格已经突破了1500元一克,现在呢?85一克,17倍多的涨幅,很高吧?
    可仔细一算,现在自己一个月工资430,能买黄金5克。
    2030年自己月收入一万多,能买黄金7-8克,所以,自己疯了这会儿屯黄金?
    於是想了几天,想来想去只有做警察这一条路了。
    打动他的倒不是什么责任心或者高大上理由,而是就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权。
    二十出头的自己意气风发,给个编制也觉得不如钱重要。
    而五十出头的自己,却认清了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有了权不一定有钱,但没有权,你大概率没钱。
    哪怕只是上千万体製成员里的一员,实际上就已经代表你起码超过了十三亿普通人。
    当然,有点小权的时候如果顺便开个士多店,也挺好。
    庄老头和向老太,从83年南下,厂里流水线做了也十几年了,岁数也都四十多奔五十的人了,家里开个小店,也能让两人轻鬆点。
    摩托车骑的不快,微风拂面很舒服,如果没有乔胖子的嘟囔,庄琦觉得可能会更舒服。
    “特么的傻逼刘旭,他脑子有坑吧?得罪谁不行,得罪杜厂长?”
    庄琦拍拍胖子肩膀,“你唾沫都飘我嘴里了……”
    打了个叉以后,庄琦也被撩起谈性:“他得罪的就一个老杜吗?厂里哪个干部看他顺眼?”
    两人说的刘旭,正是保卫科科长。
    此人从厂子成立就坐到了保卫科科长位置,十七年下来,几乎把保卫科做成了他的一言堂。
    上不听厂里招呼,下不管职工死活,就连地方公安过来找保卫科借人,那也是明码標价,你不给我们经费,就用不了我的人。
    庄琦后来进了治安大队,他们大队长正好是当时洗衣机厂这一块管片的港口镇派出所所长曾飞。
    曾飞曾经提过,如果不是当时市里出了几个大案子,治安情况紧张需要警力扩充,市里下了死任务,他们打死都不想给威力洗衣机厂下转制编制徵求意见稿的。
    更可笑的是,他们忍著难受给厂里下发了意见稿,却没想到厂里给否决了,可见刘旭此人的人品有多差。
    而说到国营厂保卫科集体转编制,就不得不说一下此时的情况。
    隨著经济的快速发展,社会犯罪也快速增加,96严打之后,为了保持常態化治安压力,全国警力开始了大规模扩编。
    这样一来,选择原有各大国企保卫科转制公安,就成了这时候很多地方的选择。
    而此时,国企却正是一片哀嚎,所以如果有机会从一个国企职工转成正式公务员,是很多人求爷告奶都要做的事情。
    威力洗衣机厂保卫科转编事情,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也是他们厂开年第一件大事。
    但和其他內地国企不一样,香山因为处在改革最前沿,各级领导適应市场能力相对可以,起码不至於发生一个產品今年立项,明年规划,后年生產然后大后年上市即滯销这种破事,所以从1980年威力洗衣机厂成立后,就一直產销两旺,这带来的就是厂里干部职工的地位,在全市国企里面,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样的条件下,要说別的国企保卫科转制不了公安情有可原,但威力洗衣机厂保卫科职工转不了,那就有情可陈了。
    很快到了厂里,乔定云把摩托停下,嘴里还嘟囔著要是转不了编制怎么怎么样,脚下却是一步不停紧跟庄琦。
    看到庄琦一反常態不去保卫科而是转向厂领导办公楼,下意识就说走错了。
    庄琦头也不回,“没走错,跟著我就好……”
    径直进了办公楼,看看指示牌,乔定云又貌似恍然大悟,嘆息说道:“孙芊今天怕是不在……”
    “她在不在关我什么事?”
    乔定云惊讶了一声,“你不都追半年了?怎么,你想通了?”
    刚说完,就看庄琦用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他,然后就听庄琦用遗憾口气开口,“你脑子里就剩这点情情爱爱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决定我们职场生涯生死攸关的时候,能不能想点正事?哪怕是偶尔?”
    “啊?”
    难道每天谈情说爱的不是你庄琦吗?怎么又说上我了?
    乔定云有些不明白,但看庄琦走向厂长办公室,心下还是一紧,怎么办?庄琦不会发现了孙芊和厂长那二三事,来大闹厂办吧?
    如果他大闹厂办,我作为他最好的兄弟,是帮还是不帮?
    还没想完,手就下意识的拽住庄琦,“庄子,咱们可不能做糊涂事啊?爱情是自由的,虽然我们都知道孙芊和厂长有那么些不正常,可这你也不能衝动啊……人家厂长这是县处级干部,你我两个,你一个26级办事员,我一个以工代干,得罪不起啊……”
    庄琦回过头来,皱了下眉,“孙芊和老李?不正当?”
    他还真不知道,只记得他刚来厂里时候,对厂办一枝花是用心追了半年多的,后来厂里效益不好,这个孙芊就调到了市电视台,和自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但凭良心说话,他回来一周多了,真没想起过这號人物,甚至就连他髮妻,也就想过那么七八九十遍。
    乔定云刚解释一句“不正常,不是不正当……”就瞅著旁边杜副厂长的办公室开了一条小缝,赶紧闭嘴。
    庄琦也压下了好奇心,他是真有八卦之心,可是地方不对,只能后退一步,让乔定云鬆开他,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一份文件,一脸得意的说道:“睁大你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
    乔定云定睛一看,確实封面上龙飞凤舞写著一行大字——《威力洗衣机厂积案旧案明细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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