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小曼一眼。苏小曼的表情没有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这就是默认了。
    张建军跟苏小曼一前一后走进六號车厢的时候,味道已经从厕所那端瀰漫到了第十二排的位置。说是瀰漫,不如说是攻城。一种混合了氨气、腐败物和消毒水的恶臭,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走进这个区域的每个人的鼻腔。
    六號车厢第十二排到第十六排,八个座位,坐著或站著十二个旅客。坐票八个人,加上过道里蹲著的四个无座旅客。
    有人用手帕捂著鼻子,有人阴沉著脸低声骂娘,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女人把孩子的脸摁在自己衣襟里,孩子哇哇直哭。
    “各位旅客,这边的厕所需要维修,请大家暂时移动一下位置。”
    张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抱怨声里穿了过去。
    他没有站在过道中间笼统地喊,而是走到第十二排的第一个座位旁边,蹲下身子,跟坐著的旅客平视。
    “大哥,麻烦您往前挪一下,四號车厢第九排有两个空座,我刚巡过来的时候看到的,靠窗的。您过去那边坐,维修好了我来叫您。”
    “四號车第几排?”那人半信半疑。
    “第九排,靠窗,左手边。”
    信息精確到座位號加方位。旅客的疑虑减了一半,拎起脚底下的蛇皮袋站起来走了。
    第二个。
    “这位大姐,您带著孩子不方便,五號车厢连接处那边通风好,我让列车员给您搬把摺叠凳过去,孩子能透透气。”
    他转头看向苏小曼身后的年轻列车员。
    “摺叠凳在餐车备品柜的第二层,左手边,麻烦拿一下。”
    年轻列车员愣了一下,这人怎么知道摺叠凳在哪?
    苏小曼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张建军继续往下走。每到一个旅客面前,他给出的不是“请您移步”这种笼统的指令,而是具体的安置方案,几號车厢,第几排,什么位置,预计多长时间能恢復。
    三分钟。
    十二个旅客,全部疏散完毕。没有一个人吵闹,没有一个人赖著不走。因为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確切的答案,而不是一个模糊的承诺。
    確切的答案是安抚焦虑最有效的工具。
    这不是教科书上学的,是前世在工地上跟工友们打交道磨出来的。
    工友问你“工钱什么时候发”,你说“快了快了”,他会骂你八辈祖宗。你说“下周,包工头从甲方那儿拿到款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安静了。
    维修工扛著管钳从过道那头挤过来的时候,疏散已经结束了。
    苏小曼站在六號车厢的中段,看著最后一个旅客拎著行李往前走。
    她的目光从那个旅客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张建军身上,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快,一样稳。皮鞋的后跟敲在车厢地板上,咔咔咔咔,频率均匀,越走越远。
    张建军把六號车厢第十三排到第十六排的窗户全部推开,让穿堂风把残余的臭气带走。风灌进来,呼呼地掀著座椅靠背上蒙著的白色枕巾,枕巾的边角翻来翻去,像一群扑棱著翅膀的白蝴蝶。
    半个小时之后,消息就传到了张建军耳朵里。
    传话的是那个年轻列车员,叫小周。小周回来送摺叠凳的时候,路过值班室门口,脑袋往里探了一下,看见张建军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哎,那个……张乘警。”
    张建军抬头。
    小周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適。
    “苏车长刚才跟我们小吴说了句话,说的是你。”
    张建军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这个新来的,做事不拖泥带水。”
    小周说完,等著看张建军的反应。
    张建军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看了小周一眼。
    “嗯。”
    小周等了两秒,没等到更多的反应,訕訕地缩回了脑袋。
    值班室的门关上了。
    张建军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苏小曼那句话本身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愿意开口评价一个刚上车一天的新人,说明她观察了,而且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东西。
    k117上两个最关键的人物,一个是刘大志,乘警组內部的;一个是苏小曼,列车运行体系內部的。
    刘大志的信任需要时间磨,苏小曼的认可需要实绩砸。
    刚才那三分钟,算是砸了第一下。
    傍晚六点十分。
    餐车在列车的第十六节,紧挨著行李车。张建军端著一碗麵条坐在餐车靠门的位置,筷子搅著麵汤,热气从碗口升起来。麵条是掛麵煮的,汤底飘著几根青菜叶子和一层油花,咸淡適中,不难吃,也谈不上好吃。
    餐车不大。二十个座位,分成五组四人桌,桌面是浅黄色的塑料贴面,贴面的边角翘起来了,用胶带粘了粘,粘得不太牢。
    旅客陆陆续续进来吃晚饭。
    张建军吃麵条的速度不快。不是在享受,是在看人。
    人在吃饭的时候最鬆懈。这是前世总结出来的经验,工地上、小饭馆里、路边摊旁边,人端起碗的那一刻,身上的警惕性会降到最低。眼神、坐姿、手部动作,全都是未经修饰的原始状態。
    二號桌。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四十上下,面相方正,头髮往后梳著,抹了髮蜡。他面前摆著一份盒饭,米饭上浇了半勺红烧肉,旁边配了一碟酸豆角。
    盒饭几乎没动。
    米饭上的红烧肉被筷子拨到了一边,露出下面白白的饭粒。他的筷子在饭盒里翻了两下,夹起一粒米饭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不是不饿,是没心思吃。
    他的目光在扫。覆盖范围是餐车两端的出入口,靠近十五號车厢的前门和靠近十七號行李车的后门。
    扫视的方式很克制,用的是眼球运动而不是头部转动,每次扫完之后,视线会回到面前的盒饭上停留几秒,像是在研究红烧肉的火候。
    五號桌。角落。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瘦长脸,肤色偏黑,穿一件洗褪了色的蓝色工装,像是工厂里出来的。
    他面前也摆著一盒饭,吃的速度极慢,一口饭在嘴里嚼十几下才咽,比老太太还慢。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
    张建军吃麵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余光锁在了那双手上。

章节目录

重生1985,从火车乘警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重生1985,从火车乘警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