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滔滔不绝地讲述著他记忆中的那些景象。
    语气中充满了对当年艰苦生活的抱怨,以及对自己如今能身处灯塔国的优越感。
    张静清听著,並没有出言反驳。
    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故土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他其实並没有亲眼见过。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经歷,他也不否认男人所说的那些艰苦岁月是事实。
    祖先来的时候,故土还留著辫子呢。
    但社会总是在不断向前发展的嘛。
    几十年过去了,也许那边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男人还起往事来又臭又长,张静清已经不想听了,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连故乡都觉得不好的人,內心是很难找到归属的,还是先处理你孩子的事吧。”
    男人一愣,感觉有些尷尬。
    他旁边的白人妇女忍不住开口道:
    “先生,孩子现在疼得很厉害。如果您真的有办法,请儘快帮帮他。如果您不行,我们必须立刻去医院!”
    男的也顾不上说其他的,连忙请张静清出手。
    张静清点了点头,从饮水机里接一杯水,转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符籙。
    口中默念咒语,剑指凌空虚画,符纸顿时自燃起来,其中的力量渗入水杯。
    他刚才拿的符叫化骨符,这种符水又称九龙化骨水或者九龙水。
    这是一种在东大广泛流传的民间手段,以前很多赤脚医生都会。
    张静清这种颇有法力的道士施展起来,那更是不在话下。
    “把这水喝下去。”张静清將水杯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有些抗拒,但在爸爸的催促下,还是捏著鼻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紧接著,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符水刚一落肚,小男孩原本痛苦扭曲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
    他试探著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用力咽了口唾沫,惊喜地叫了起来:
    “不痛了!喉咙里的刺没有了!”
    “真的?那太好了!”男人长舒了一口气,这下总算是不用去医院了,省下了一大笔钱。
    一旁的白人妻子则完全看傻了眼,眼睛瞪的老大,看看儿子,又看看张静清,感觉非常不可思议,就喝了一碗带灰的水,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就没了?
    “收费,一百。”张静清淡淡地说道。
    男人正高兴著,听到报价,迟疑了一下:
    “这会不会有点贵了?以前张大师在的时候,看这种小毛病,隨便给点香火钱就行的。”
    “爷爷是爷爷,我是我。”
    张静清面无表情:“现在的物价和以前能比吗?”
    男人还在犹豫,想著能不能討价还价。
    旁边的白人妻子却是眼疾手快的给了钱。
    她平时很喜欢看漫画,
    漫画里经常会出现一些邪恶的东方巫师。
    他们潜伏在社会中,经常策划一些邪恶的阴谋。
    面前这个能用一碗灰水化解鱼刺的年轻人,可能就是一个东方巫师,就是不知道邪不邪恶。
    但不管怎样,她都不想为了区区一百美元去爭论。
    要是他像漫画里一样,因为这点事情,就给他们一家下个恶毒的诅咒,那可就太糟糕了。
    为了保险起见,她甚至想多给了一点小费。
    张静清可不知道这位白人女性脑子里,脑补了那么多剧情,出於一贯的习惯,他拒绝了小费。
    一家三口走后,张静清又接待了一些香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见是时候了,张静清起身关掉观门,来到厨房,想简单弄了晚饭,却发现米缸见底了。
    少菜的话,还能从罈子里捞点泡菜,將就吃点,没米就只能出去吃了,顺便买点米回来。
    张静清走出道观,来到唐人街的大街上。
    唐人街的建筑大多有些年头了,主体是1910年前后砌成的红砖楼,陈旧,但很有味道。
    李小龙的第一家武馆曾开在这里,所以街边的墙壁上,时常能看到李小龙经典的涂鸦和照片。
    唐人街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当初修铁路华人劳工的后代,有清朝的遗老遗少,有早年移民过来的华人,也有近些年通过走线等各种渠道过来的润人……
    可谓是鱼龙混杂,但他们却又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即便过的落魄,却也不至於沦落到去当流浪汉的地步。
    因为这里的生活成本很低,街边的熟食店,一盒猪肘只卖六美元,五美元就能在街边的麵馆里吃上一大碗麵条。
    这种面很素,很多从国內润过来的人称呼它为“掛壁面”。
    张静清曾好奇这词是什么意思。
    一个开朗的东北老哥笑著给他解释,意思就是,这逼玩意儿只有饿得快掛了的人才吃得下去。
    张静清倒不觉得这面的味道有这么难吃,不过他觉得很有意思,別的不说,故土的老乡们的精神状態就要比其他族裔强点。
    在街角那些偏僻的巷弄里,还隱藏著一些被华人戏称为“穷鬼屋”的小旅馆。
    这种小旅馆一般是上下三层左右。
    租出去的话,一般是女生一层,住家一层,到处长霉的地下室一层。
    租金在五百到八百一个月,如果是单租床位的话,大概是十五美元一晚上,虽然环境堪忧,但比流浪汉的帐篷还是强多了。
    张静清买了一盒猪肘,找了家常去的麵馆,就要了一碗“掛壁面”。
    这面虽然被很多同胞贬的一无是处,但他却意外的觉得还行,至少比很多白人饭好一些。
    他正吃著,麵馆的门帘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神情有些颓废的禿顶男人。
    禿顶男人熟练地要了一碗麵和一碗餛飩,坐下等餐时,看到了张静清,挤出一个笑容:
    “张道长,又来吃麵呀?”
    “是啊。”
    张静清点点头。他对这人有印象,一个从故土北方来的汉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以前去道观里求过签,不过那时候他还很精神。
    “最近过得怎么样?”张静清顺口寒暄了一句。
    “也就那样吧。”男人自嘲地笑了笑,“住掛壁屋,吃掛壁面,起早贪黑挣点饿不死也吃不饱的窝囊费。”
    “都会变好的。”张静清乾巴巴地安慰一句,他也知道这种话很苍白,但他並不是一个很能共情別人的人。
    “变不好嘍。”
    男人摇摇头,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口,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张道长,我在这边混了这么多年,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地方,咱们这种东大人,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
    “所谓的美国梦,就是个梦而已。人家压根就不希望咱们去干那些高端的,来钱快的行业。”
    “他们就希望咱们像候鸟一样,定时定量地来那么一部分,你想做苦工?没问题,洗盘子、端盘子、修草坪、盖房子,低端活隨便你挑,反正就给那帮白人老爷们服务,降低他们的生活成本,他们就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静清点了点头,道:“我记得,你当年来这儿,是想赚钱让国內的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赚到了吗?”
    “赚了点,都匯给他们了。”男人点头道,“说实话,只要不沾上坏毛病,卖命干,还是能攒点钱的。”
    张静清点头,华人的吃苦耐劳和攒钱能力有口皆碑。
    男人嘆了口气,继续道:
    “但像个苦行僧一样,不沾毛病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在这里待久了,或多或少都会沾上一点毛病,太压抑了!”
    “就拿我们干餐馆的来说吧,上班那几张脸,下班那几张脸,中间就在后厨,不停的切洋葱,不停的切西兰花,然后每周结一次工资。”
    “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不找点事儿发泄一下,人真能憋疯。”
    “”以,很多人在结算工资后,会极端性的去做一些在国內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情。”
    “而一旦做了那些事情,赚的钱瞬间就挥霍一空了,哪里还能存得下来?甚至很多人还因此背上高利贷。”
    “看来老哥你的自制力不错。”张静清说道。
    “不,我没有自制力,我只是记著一条死规矩,那就是不管干什么,都不要去赌,其他都还好,唯独赌是无底洞。”
    男人说道:“咱们这种东大人,很多最后都是要回去的,像我,老婆孩子还在国內,肯定是要回去的。所以不爱交税,都在想办法少交和不交。”
    “那些白人也清楚咱们不爱交,他们就在旁边开赌场,让赌场替咱们交。”
    “搞些其他的,最多害自己,但要是沾上赌了,那就是害所有人,一家都不安寧,要是还欠黑帮钱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张静清点头道:“確实,普通人的话,对於和黑帮有关的东西,还是要敬而远之。”
    男人似乎是压抑久了,好不容易有个倾诉的人,絮絮叨叨地说著:
    “说起来,我有时候也很羡慕那些老墨,老黑,活的没心没肺的,几罐啤酒,一点廉价的东西就能满足的嗨上一整天。”
    “而咱们,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又要钱,又要身份,要管老的,要管小的,又怕成为『黑凤梨』。”
    “黑凤梨是什么?”张静清不解。
    他知道这个词在粤语里是“喜欢你”的意思,但从这老哥嘴里说出来,显然不是那个味道。
    中年男人解释道:“身份是黑的,心態是疯的,婚姻是离的,这不就黑凤梨吗?这种人很多,那甜甜圈不就是吗?”
    “噢,原来是这样啊!”张静清恍然大悟,和故土的老乡说话的时候,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对了,甜甜圈又是谁?”
    “一个无可救药的傻比,如果你经常刷国內的短视频就能知道了。”中年男人说道。
    张静清点头,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得去註册一个。
    张静清虽然是个博主,但他並不沉迷,tk他玩的都少,对於故土的视频,知道的自然就更上了。
    这个老哥似乎很久没找到人好好聊天了,又或许是张静清天生是个合格的听眾,他说了很多事情。
    从自己的状况,到周围朋友的遭遇,家长里短,后来更是跳跃到了国家大事上。
    老哥甚至有一番自己的见解:“我们这种东大人,白人就想让我们干点低端活儿,去为他们服务,降低他们的生活成本。”
    “而对於国內的人,白人也是一样的想法,想让他们只干低端的活儿,造衬衫、造袜子、造打火机,造玩具什么的,反正就是去为他们服务,来降低他们的生活成本。”
    “但是啊,国內的那些人比较有种,比较厉害,你不让干高端,老子偏要干,不仅干,还干成了。”
    “所以这些年白人们都慌了,不断的各种制裁,各种封锁。”
    “但这些都是没用的,因为那些白人都短视,只有短期战术目標,没有长期的战略目標。”
    “而国內的目標都很长远,早有各种预案,所以他们越制裁,国內发展的越厉害……”
    张静清就静静地听著。
    他其实挺喜欢和故土来的人聊天,因为他发现,他们跟这边的本地人有著本质的区別。
    这边的人天天去关心一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什么上帝圣经啊,什么各种性別啊,什么肤色啊之类的,都快魔怔了。
    而故土的人,不管是一些留学生,还是眼前这个底层的黑工,聊著聊著,话题往往就到了国家大事上去了,
    並且一个个都很了解,说的头头是道,大战略,大三角,大毛二毛又干哪去了什么的……
    从地缘政治到歷史渊源,再到武器装备,那是无所不通。
    每当这个时候,张静清都会夸讚他们很厉害,懂得多,眼界高。
    这並不是虚偽的客套,这是真心的夸讚,看著新闻,研究国际局势,总比抱著圣经,天天研究各种正確要好。
    故土有句古话,叫“卑微未敢忘忧国”,这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而张静清的夸讚,倒是让眼前的老哥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说道:
    “我厉害个蛋啊我厉害,我就是太不厉害了,在国內竞爭不过別人,才跑出来討生活的,最厉害的人,都在国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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