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观越想,便越觉得胸中怒火翻腾,灼烧著五臟六腑。
    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一次次被阻拦,甚至被当作登徒子羞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把火烧了这个破地方,撒手不干,管他什么巴郡太守,什么江州都督!
    “主公,请稳住心神。”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颈上,力道適中地揉捏著。
    是雷铜。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著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让费观感到一阵痒意,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却也奇异地分散了些许怒火。
    “您已经隱忍至此,步步为营,难道要在这个关头,因为一时意气而前功尽弃吗?”
    雷铜压低声音,话语传入费观耳中。
    这一句话,像一瓢冷水,浇在费观那几乎要沸腾的理智上。
    神智骤然回笼。
    他看向雷铜,这个看似憨直,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油滑”的部下,此刻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无奈,却又无比坚定地在劝他忍耐。
    是啊,雷铜可以说是自他“清醒”以来,最近距离看清他一切挣扎、算计、软弱与不甘的人。
    费观紧紧握住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另一边,庞德正在向关家兄妹解释:
    “关小姐,费將军方才急於追赶关將军陈情,步履匆忙,未能看清前方,失误衝撞,绝非故意轻薄。下官代为道歉,还请您高抬贵手,就此作罢吧。”
    关三小姐冷哼一声,俏脸依然含煞,但气焰稍敛,目光扫过被庞德护在身后的费观,语带讥誚:
    “哼,费將军果然有忠诚的部下,这般维护。”
    费观听著,心中更觉憋闷。
    他听说这小姑娘自幼显出武艺天赋,似乎跟张飞或赵云都学过些本事,颇受宠爱。
    可即便如此,把未出阁的女儿带到战场上,这又符合哪门子的军法?!
    『该死,说到军纪……关羽你自己不也常因私谊(如对待同乡、旧部)或脾气(如与糜芳、士仁不睦)而误事,甚至最终导致荆州倾覆?凭什么就单单衝著我这点“疏失”大动肝火!』
    『唉,算了……』他心中长嘆一口气,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时代,或许任何时代都是如此。
    仁义、道德、法度、义气,往往都是需要时才拿出来装点门面的东西。
    核心圈子以外的人的处境与感受,他们未必真的在乎。
    『你们做,便是性情中人,是豪杰浪漫;我做,便是品行不端,是自取其辱。罢了,既然世道如此,规则如此,我除了顺应,暂时又能如何?』
    『但是庞德……你至少该给我留下啊!那是我现在最能倚仗的臂膀!』
    “庞將军高义。”关兴见妹妹態度软化,也收剑入鞘,对庞德说话还算客气。
    庞德点头,回头看了费观一眼,再道:
    “关將军確有要事与末將相商,关乎军务调整。主公方才急切,想必也是因此。末將稍后自会向主公平陈其中利害,还请暂息雷霆之怒。”
    费观心中一沉。
    庞德这话,等於默认了关羽要调动他的事情,而且看来关羽已经提前与他通过气了。
    看庞德的神情,似乎並没有表现出太多抗拒或不满?
    难道他觉得,在威震华夏的关羽麾下效力,比跟著自己这个“前紈絝现太守”更有前途?
    费观像是泄了气的皮囊,垂头丧气地走回自己的营帐,也不再看关家兄妹。
    身后似乎还传来关三小姐不满的嘟囔声,他权当没听到。
    一脚踏入帐內,费观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重重坐在简陋的床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心中空落落的,又塞满了不甘与愤懣。
    雷铜跟了进来,默默倒了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主公,喝点水,顺顺气。”
    费观看也没看,下意识地一挥手——
    “啪嚓!”
    陶碗摔在地上,应声而碎,清水溅了一地。
    因为那是刚才关羽递给他的碗!看到它就想起刚才的狼狈与被迫的低头!
    他需要找个地方发泄这无处安放的怒火!
    粗重地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但紧接著,便是后悔。
    雷铜是为了体贴他才递水,他又有什么错呢?自己这无名火,发得实在没道理。
    “对不起。”费观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雷铜愣了一下:“主公说什么?”
    “我把你递给我的碗摔了。”费观看著地上的碎片。
    雷铜闻言,反倒鬆了口气似的,摆摆手:
    “咳,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种小事都要道歉,那您以后一天到晚都得把『对不起』掛在嘴边了。我知道主公现在的心情,憋得慌。所以我没事,您也別往心里去。”
    费观抬起头,看著雷铜,眼神迷茫:
    “我就这么忍著就可以了吗?一直忍下去?”
    “必须忍著。”雷铜想都没想,立刻回答道。
    “能问问原因吗?”费观想知道,这个看似“明哲保身”的部下,到底看到了多深的局面。
    雷铜蹲下身,一边收拾碎片,一边压低声音道:
    “主公被任命为巴郡太守,快半年了吧?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这半年,益州已经不是从前的益州了。”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
    “和主公亲近、或背景相似的旧益州人士里,您掰著手指头数数,还有几个能稳稳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李严大人算一个,但他如今在键为,且態度有些微妙。”
    费观默然。他感觉到这世上確实没什么真正的圣人君子。上位者一边倡导不要拉帮结派,一边却往往默许甚至促成对自己有利的派系悄然成形。
    荆州来的文官集团隱隱以法正为中心,儘管法正性格睚眥必报,但能力与受信任程度毋庸置疑,军事上一些新附势力则向孟达靠拢。他们在不动声色地將原本的益州官场人员打散、重组、吸纳或边缘化。
    刘备的元从旧臣自然团结紧密,他们只需要从旧益州人士中挑选出“有用”且“听话”的,让其变成“自己人”。
    而对於那些立场模糊、背景特殊、难以完全掌控的,比如他费观,恐怕就在“逼迫选择”或者“等待出错”的名单上。
    顺便,可能也是为了给马良等荆州重臣属意的廖立腾出位置。
    “那也要继续忍耐吗?我感觉自己快成断了线的风箏,无依无靠了。”费观苦笑。
    “我吃了这么多年官家饭,有个体会,”
    雷铜收拾好碎片,坐到费观旁边,
    “很多时候,不出头,不冒尖,反而能混个中不溜。那些冒头太快的,或是被当成目標非要拔除的,结局往往不太好。现在,他们也许就是在等著主公您按捺不住,率先反抗呢。”
    “等著我反抗?”
    “他们本来盼著您这次偷袭失败,好拿住把柄。结果您非但没败,还立下斩將夺旗的大功,他们当然有些慌了。所以才急著动用关將军这把『刀』,来敲打您,也是来试探您的底线和反应。”
    雷铜分析道。
    费观不禁对雷铜刮目相看。这傢伙,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看事情却颇为通透。能力或许不足以为帅,但这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眼力和经验,或许正是他能活到现在,並且理智看待眼前局势的原因。
    “你们会怨恨他们吗?”费观忽然问,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那些排挤他的荆州势力,乃至默许这一切的刘备集团核心。
    “当然会。”雷铜回答得乾脆,
    “换作是您,难道不会吗?平白被人猜忌、排挤,立功了反而招来麻烦,心里能不堵得慌?”
    但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老家有个说法。两个村子之间跑出来一头祸害庄稼的野猪。两村的壮汉都围上来了,都想抓住它,可谁都知道,野猪凶猛,谁先衝上去谁就可能受伤。於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著对方先动手,自己好捡便宜。”
    他看向费观:
    “后来,其中一个村里有个胆子大的,实在看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就衝上去,拼著被拱了一下,到底把野猪给撂倒了。那么您说,这衝上去的人是坏人,还是那些等著捡便宜的人是坏人?”
    费观皱眉:“这种事情……哪有什么绝对的好坏之分?立场不同罢了。”
    “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雷铜意味深长地说。
    费观怔住了。雷铜这个比喻,看似简单,却颇为玄妙。
    既像是在暗指刘璋引刘备入蜀最终被反客为主的歷史,又像是在比喻如今益州本土势力与荆州集团之间的微妙关係。
    他是想告诉自己,每个人(包括那些排挤他的人)或许都在做自己立场上认为正確或有利的事,单纯的怨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情绪。
    “雷校尉此言,颇含至理。”
    帐帘一掀,庞德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面色沉静的王平。
    看来关兴和关三小姐已经被他们劝走了。也是,对方知道关羽想要庞德,自然也要给庞德几分面子。
    “你真的要去关將军那里了?”
    费观看著庞德,直接问道。
    庞德走到费观面前,单膝微屈,让视线与坐著的费观平齐,正色道:
    “末將当初接受主公徵召时,曾言明,只要不与马超正面衝突,便愿效犬马之劳。此话並非虚言。如今关將军有令,调末將及骑兵暂归其麾下,这並非是否接受的问题,而是军令。”
    他顿了顿,看著费观的眼睛:
    “只能选择是听从,还是不听从。”
    “不与马超衝突即可,意思是,在谁手下效力,其实你並不太在意,是吗?”
    费观问得有些尖锐,他此刻心绪不稳,也顾不上什么掩饰了。
    庞德却並未生气,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主公何出此言?末將之心,天地可鑑。”
    被庞德这样看著,费观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得不到糖果而闹脾气的孩子,有些羞愧。
    “况且,”庞德压低声音,“关將军此番调动,未必不是给了主公一个人情,或者说,一个缓衝。”
    “人情?缓衝?”费观不解,夺走他最重要的將领和最精锐的部队,这算哪门子人情?
    “末將方才从关將军亲卫那里听闻,东吴方面已放出风声,”庞德神色肃然,
    “他们要求,必须交出阵斩潘璋的將领,否则一切免谈,誓要报仇雪恨。”
    费观闻言,顿时哑口无言。
    如果真是这样,庞德在关羽手下,確实比在他手下要安全得多,也更能应对此事。
    以关羽那傲视天下的性格,东吴敢来要人?他恐怕只会冷笑一声:“首级在此,有胆自来取!”
    而如果刘备集团为了维持脆弱的孙刘联盟,真的有意妥协、平息事端,那么庞德在费观手下,费观就成了最好捏的软柿子。
    內部压力会让他交人,他若拒绝,便是违抗大局;他若交了,则寒了將士之心,也自断臂膀。
    但庞德在关羽手下就不同了。谁敢去逼关羽交人?除非已经做好与关羽彻底翻脸乃至开战的准备。
    鲁肃或许会竭力主张维持联盟,但他能压得住东吴內部为潘璋报仇的汹汹之声吗?又能迫使刘备集团向关羽施压到何种程度?
    “这……他们明知庞將军你的价值,绝不会真的將你交给东吴。提出这种要求,或许本就是藉口,意在逼迫我,或者製造事端……”
    费观喃喃道,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主公明鑑。”庞德点头,“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即便如汉高祖,也曾捨弃了功高震主的韩信。
    主公兵不血刃助拿下绵竹,是实打实的功劳;將巴郡治理得井井有条,亦是能力体现。
    然一旦他们认为益州大体已定,需要进一步巩固权力时,自然会觉得,在江州这样的要地,安插比主公『更可靠』、『更亲近』的人,会更『稳妥』。
    此乃权场上常有之事,无关对错,只是时势与立场使然。”
    庞德今天的话,也和雷铜一样,比往日多了许多,也深刻了许多。
    费观意识到,这两位部下,或许过去只是没有合適的机会,或是不便多说,一直在默默忍耐。
    如今见自己陷入困境,才將肺腑之言坦诚相告。他们是真心在为自己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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