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道:
    “周旋,汝志向可佳,苦学有成,这就先退下罢。”
    待周旋出殿后,朱祁镇看向殿中侍立於左首的內阁阁老杨士奇,顿时心中怒火大炽,忍不住拍几道:
    “杨阁老,这就是汝亲点的状元?!
    汝欺朕年幼,讽朕治下无才俊耶!”
    杨士奇大骇,他尚是首次见识到小皇帝发怒,而气势又是如此凌厉无匹。
    杨士奇赶忙出班,额头上已是冷汗直流,行大礼道:
    “圣上,此事实在是臣疏忽,轻信人言,但绝无半点藐视圣上之意!
    求圣上宽恕!”
    朱祁镇看杨士奇神色不似做偽,沉吟片刻后,转头对殿中眾进士道:
    “眾位爱卿且回驛馆,今科金榜明日再公布。”
    眾进士见皇帝发怒,连阁老都跪伏於地请罪,不由都心下惴惴不安,唯恐皇帝一怒下取消了本次殿试。
    眾进士行礼后告退出了殿,只七位科举考官留了下来。
    杨士奇不待朱祁镇开口,道:
    “陛下,老臣绝无欺君之心,点状元此事,经过是这样的:
    昨天老臣等主考官商议定何人为状元时,老臣以为状元代表一国之体面,当丰姿出眾,乃问之於同僚。
    同僚中有说浙江人周旋貌比潘安宋玉,因此便將他点为状元呈给陛下。
    老臣实不知周旋此人如此貌丑,以致得罪陛下!老臣死罪!”
    杨士奇出身贫寒,今年已七十岁,跪在那里,只见他满头都是白髮,整个人苍老不堪。
    朱祁镇心中一动,有心想就此拿掉杨士奇、让他致仕,这样自己在朝堂上便少了一个巨大的掣肘。
    然而想到此人歷仕五朝,朝野间声望极隆,尤受仁宗、宣宗信重。以现在自己的皇威声望,借今天的点状元小过,只怕还扳不倒他。
    张太皇太后那关就过不去,更不用说朝臣们几乎都会反对。
    朱祁镇哼了一声,道:
    “真是如此?向汝推荐周旋之人是谁?”
    户部尚书郭资见已躲不过,赶忙出班行礼,道:
    “启稟陛下,臣向杨阁老推荐之人是浙江人、二十八岁的周瑄,不知如何杨阁老却將四十岁的周旋点为状元。
    周瑄此人,臣见过数面,確是姿容俊美、仪表堂堂。”
    朱祁镇一听郭资说完便明白了,因为郭资一口河南方言,將周瑄的瑄读作了二声。
    而极为巧合的是,本科不过百余名进士,竟然正好有个名字几乎同音的周旋。
    朱祁镇道:
    “宣周瑄进殿。”
    不一刻,一名二十多岁,身材頎长的青年被禁军带进文华殿来。
    周瑄行大礼参见朱祁镇。
    朱祁镇道:
    “平身!
    周爱卿,抬起头来。”
    周瑄遵旨微微仰起了脸。
    朱祁镇放眼看去,只见周瑄眉目清秀,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而气质温润,確是丰姿俊美。
    朱祁镇心情顿时好转,道:
    “周爱卿,如何看待我朝下西洋之举?”
    周瑄道:
    “回陛下,臣以为做事之要,在於权责分明,条理清晰。
    今陛下已分內帑与国库,下西洋官营海贸即能获利颇丰,又不致空耗国库,何乐而不为?”
    朱祁镇龙顏大悦,道:
    “周爱卿人材识见俱佳,朕点你为今科状元!入户部为主事。”
    周瑄大喜,小皇帝这一开金口,就將自己派为中央要害部门的六品官,当即行大礼谢恩。
    朱祁镇看向杨士奇等人,道:
    “杨阁老以后行事,但须谨慎,今日之事,朕就不追究了。
    录永嘉人周旋为二甲进士,其余人等按你们之前所定名次便可。
    明日即放金榜。”
    杨士奇心中大鬆了口气,心道:
    “陛下一天天长大,是越来越霸气了。这阁老之位,是越来越难做了。”
    杨士奇与眾考官一同行礼应诺。
    起驾回宫的路上,朱祁镇心道:
    “今日朕当著眾新科进士的面前对杨士奇发怒之事,只怕很快便会在朝野传开。
    与其让別人捕风捉影,不如朕自去向张太皇太后讲明此事。”
    朱祁镇当即命起驾慈寧宫。
    约一盏茶时间已到。
    见礼后,朱祁镇將刚才在文华殿点状元之事,向张太皇太后详细说了一遍。
    张太皇太后听罢,頷首微笑道:
    “杨士奇也是有些年老糊涂了。
    皇帝你首次主持殿试,杨士奇不核对明白便草率从事,闹了这么个笑话,难怪镇儿会发怒。”
    朱祁镇道:
    “太皇太后英明。”
    张太皇太后道:
    “杨士奇五朝元老,在朝野间声望很高,镇儿这次就饶了他吧。
    镇儿天资聪颖,性子不大近你仁宗爷爷,而是有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之风,只是如今年纪还小。”
    张太皇太后嘆了口气,续道:
    “本宫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支持几年?
    等再过几年,镇儿再大几岁,本宫也可以放心的去见仁宗皇帝了。”
    朱祁镇忙道:
    “太皇太后待人仁慈,圣体康健,定能寿比南山。”
    张太皇太后微頷首,道:
    “皇帝,你皇姐苑瑛今年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该册封徽號出嫁的年龄了。
    你是怎么打算的?”
    朱祁镇道:
    “宫中大小事务由母后主持,孙儿这几日提醒母后便是。”
    张太皇太后略一沉吟,开口道:
    “镇儿,苑瑛是仁宗皇帝和本宫的第一个孙辈。
    她的婚事,本宫不便出面插手其中。
    镇儿仁义,本宫希望你能多为你皇姐苑瑛的婚事操份心。”
    朱祁镇心中明白了过来。
    孙太后歷来主持后宫日常事务,朱苑瑛的封號成婚之事,自然是由她来决定。
    然而孙太后与静慈仙师在宣宗朝时,为爭皇后之位乃死对头。都是看在朱祁镇这亲儿子的面子上,孙太后才答允放静慈仙师母女回宫。
    张太皇太后怕孙太后心有成见,苛待了朱苑瑛,甚至专门找个差劲的駙马让朱苑瑛出嫁。
    而张太皇太后势又不能插手直接干预,若如此,必定会產生两人间的矛盾。
    而孙太后又是皇帝朱祁镇的亲生母后,也就是会產生张太皇太后与朱祁镇的矛盾。
    朱祁镇登基以来,多行仁义之举,得张太皇太后愈加信任,两人关係日渐亲近。
    张太皇太后於是开口,希望由他来转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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