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门推开的瞬间,客厅的灯直直懟进眼睛。
    陈雨琪像个蚕蛹一样裹著条毛毯窝在沙发上,手机举在鼻子前面。
    那架势,活像个在弄堂口蹲点接头的地下情报员。
    听见响动,她的脑袋从毯子里探出来。
    “才十一点半。”
    陈雨琪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声音幽幽地飘过来。
    “海城这交通状况,就算是只狗爬,从老城区到咱们这儿也得一个小时。”
    “你別告诉我,你把人送到巷口,连车都没下就直接掉头回来了?”
    陈默避开陈雨琪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珠子,反手把门关上,换上拖鞋,含糊地补了一句:
    “我进去了。”
    客厅安静了。
    陈雨琪的表情从暴怒切换成了“嗯?”。
    “你进去了?”
    “嗯。”
    “进她家了?”
    “……嗯。”
    “细说。”
    陈默坐到沙发另一头。
    “没什么,就是她喝多了走不稳,我背她上的楼。”
    陈雨琪却不信,光著脚从沙发上蹦下来,凑到陈默跟前,鼻子抽动了两下,像只警犬似的围著他转了一圈。
    重点检查了卫衣的衣领、肩膀、甚至袖口,试图找出半点口红印或者闻出点香水味。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老式楼道里散不去的石灰潮气,外加一点极淡的、陈默自己常用的力士香皂味。
    “没了?”
    陈雨琪满脸的期待瞬间垮塌,表情急转直下,变成了怒其不爭的暴躁。
    “哥你把一个喝醉了的、大晚上连路都走不稳的漂亮女生,扶进门,然后你就这么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了?
    “您是送外卖的吗!放下就走?”
    陈默被她吼得头疼,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往沙发上一瘫:
    “不然呢?她都醉得睡著了,我一个大男人大晚上的赖在她房间里算怎么回事?”
    “你进了她房间了?!”
    陈雨琪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词汇,一把揪住陈默的卫衣袖子。
    “来来来,你给我从头说!从巷口下车开始,一句不许漏!”
    陈默拗不过她,只好刪繁就简地讲了一遍。
    说自己怎么背她爬了三楼黑灯瞎火的楼梯,怎么在垫子底下找钥匙,怎么把她放床上,顺手给她脱了鞋、倒了杯水,然后看她睡熟了,就带上门出来了。
    他讲得乾巴巴的,把那些心跳漏拍的细节、把她攥著自己袖口不鬆手、把她把脸埋在自己手背上的画面,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但陈雨琪是谁,陈家村第一八卦分析师。
    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家亲哥,冷笑两声:“哥,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套流程走得特別绅士,特別体贴?”
    陈默没吭声。
    “她住的地方,没电梯,楼道连个声控灯都没有。房间里估计连个正经沙发都摆不下吧?”
    陈雨琪连珠炮似的发问。
    陈默回想起那个不到二十平米、连个衣柜都没有的屋子,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陈雨琪一拍大腿。
    “嫂子平时在公司,那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白领。”
    “穿得乾乾净净,长得又那么绝,她极力掩饰自己住在那种老破小里,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她穷,不想让你可怜她。”
    “结果今天她喝醉了,把最没防备、最窘迫的一面全摊开给你看了!”
    陈雨琪越说越激动,手指差点戳到陈默鼻子上。
    “她都把你带进她的『底线』里了!”
    “你倒好,盖个被子倒杯水,真把自己当钟点工了啊?”
    “她喝醉了就没拉著你说点什么?没跟你撒个娇?你这块榆木疙瘩就没察觉出点別的?”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关门前,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那句含混不清的话。
    “她问了一句……”
    陈默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发乾。
    “如果以后娶老婆,是想让她住在我的出租屋,还是愿意住到她家去。”
    空气突然安静。
    陈雨琪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陈默,足足愣了五秒钟。
    下一秒,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疯狂地砸向陈默的脑袋。
    “陈默你是猪吗!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啊!”
    陈雨琪气得原地直蹦。
    “她那是喝醉了胡言乱语吗?她是在试探你!她害怕你看到她家那么破,怕你嫌弃她,怕你觉得她是个连个像样住处都没有的穷光蛋!”
    抱枕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陈默没躲。
    “她把最难堪的一面给你看了,心里慌得要命,所以才借著酒劲问你愿不愿意『住到她家去』。”
    “她要的根本不是你回答哪套房子,她要的是你一个態度!你告诉没告诉她你不在乎这些?”
    陈默挡住抱枕,闷声说:“我说了,我说都行,有你在就好。”
    陈雨琪砸抱枕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狐疑地盯著陈默,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亲哥一样,片刻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抱枕扔回沙发。
    “算你还没蠢到家。”
    陈雨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差点想连夜打个电话过去,替你向她道个歉。”
    她裹著毯子,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房间。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哥。”
    “嗯。”
    “她肯定喜欢你。”
    ……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陈默一个人。
    沙发的弹簧在他换姿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沙发床展开,躺上去,盯著天花板上那块黄渍——搬进来第一天就看到了,一直没管。
    心跳还是不太对。
    比平时快,节奏也乱。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上和秦似月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是他发的【到家了】。
    她没回。
    喝了那么多酒,应该睡了吧?
    他把聊天框退出来,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朋友圈。
    最上面那条是李峰十分钟前发的。
    九宫格的图,中间是包厢里所有人的大合影。
    配文是:【老同学情谊永不变,哪怕大家现在混得参差不齐,但只要坐在一起,就还是当年那帮纯粹的少年。】
    陈默点开那张大合影。
    果然。
    合影的右侧边缘被硬生生裁掉了一大块。原本坐在最外侧的他和秦似月,在照片里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个衣角都没露出来。
    这操作太“李峰”了。
    陈默只觉得好笑,连生气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隨手往下滑。
    紧接著是大强老婆的动態。
    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桌上的那瓶天价玛歌红酒,一张侧拍。
    角度有点歪,明显是偷拍。
    画面里秦似月正端著酒杯站起来,酒红毛衣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腕很细。背景里陈默的半张脸虚化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配文:【今晚认识了一个超颯的姐姐!替老公挡酒的时候一口乾,眉头都没皱!回去我要好好教育我家那位[拳头]】
    评论区炸了,清一色的“小姐姐好漂亮”“哪里认识的”“怎么嫁了要彩礼不”,大强老婆一条一条回復。
    陈默看著那只按在杯口的手,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
    再往下滑,是周洁的动態。
    周洁发的是很常规的九宫格美食图,滤镜加得很重。
    但在第三张拍清蒸石斑鱼的照片里,背景的虚化部分,刚好捕捉到了斜对面的画面。
    虽然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出来——一个穿著酒红毛衣的女孩,正低著头,细致地把一盘凉拌三丝里的香菜叶挑出来。
    陈默看著这些同学圈子里的反馈。
    他突然觉得,今晚去参加这个鸿门宴,其实一点也不亏。
    因为这些留在別人手机里的边角料、那些虚化的背景、那些不经意的侧拍,全都在证明一件事。
    今天,他和秦似月,像一对真正的、再普通不过的情侣一样。
    陈默长舒了一口气,心情莫名地轻快起来。
    他准备锁屏去洗澡。
    大拇指习惯性地往下划了最后一下。
    屏幕刷新,顶端跳出了一个红点。
    陈默的动作猛地停住。
    那个抱著胡萝卜的小白兔头像,出现在了朋友圈的最上方。
    秦似月发朋友圈了?
    陈默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从加她微信到现在,她点开她的主页看过无数次,永远是一条横线,背景图是一张系统自带的风景照。
    她从来不发任何动態。
    这是第一次。
    陈默点开那条动態。
    內容不多。
    一张照片,一行字。
    照片拍的是一只粉紫色的星黛露,歪著耳朵,被靠在一个白色搪瓷杯旁边。
    文案是:【这次没有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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