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永安弄的岔巷,匯入通往步行街的主路。
    渐渐地,人流密了起来。
    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拎活鱼塑胶袋的大爷、举著奶茶自拍的女高中生,从四面八方涌进主路。
    陈默的右手扣著秦似月的左手,十指交握,从弄堂一直保持到现在。
    然后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
    掌心在出汗。
    不仅是潮湿,液体在两层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黏腻的薄膜。
    零上三度的冬日街头,他却出汗了。
    他用余光瞥向两人交握的手——秦似月的指节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乾净圆润,骨节处的皮肤细腻冷白。
    而他的手,指腹粗糙,虎口带有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不能再这样攥著了。
    黏腻的触感会让她觉得噁心。
    陈默深吸一口气,控制著右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了些。
    他试图拉开一点缝隙,让冷风吹进来透透气,或者乾脆顺势换成牵手腕的姿势。
    秦似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点鬆动。
    她没有抬头,五指反向发力,收紧。
    指尖嵌进陈默的指缝,將那点试图撤退的距离严丝合缝地按了回去。
    陈默的手僵住。
    她的指尖极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但指腹贴著他掌心的那一小块面积,正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从指腹传来,比平时快了半拍。
    陈默咽了口唾沫,手指重新扣紧。
    他盯著前方的路面,下頜绷紧。
    旁边两个路过的女高中生举著奶茶,捅了捅同伴的胳膊,朝他俩努嘴,捂著嘴低头直笑。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人群挤在斑马线前。
    陈默右臂一收,下意识將秦似月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让她远离马路牙子的边缘。
    秦似月低著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把她整只手包住。
    掌心的汗让两人的皮肤產生了一种贴合感,像两片被春雨淋透的叶子叠在一起。
    他在紧张呢。
    这个判断让秦似月胸腔里有块地方软软地塌陷了下去。她嘴角往上弯出浅浅的弧度。
    绿灯亮起。
    陈默牵著她迈步,步幅不自觉地放小,卡在秦似月的步频上。
    秦似月跟上他的节奏,两人並肩前行,肩膀偶尔碰一下他的上臂。
    碰一下,弹开,再碰一下。
    街角,浓郁的焦甜气息灌入鼻腔。
    是一个烤红薯摊。
    一个裹著军大衣的老大爷守著铁皮油桶。
    桶壁烧得发红,上面码著七八个拳头大的红薯,焦黑龟裂的表皮渗出琥珀色的糖浆。
    热气在冷空气中拉出一道半透明的白柱。
    陈默的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向秦似月的左手。
    指尖的温度依然偏凉,骨节处的皮肤被冷风吹得有些发乾。
    要不,买个红薯给她暖手吧……这么想著,他鬆开了右手。
    失去束缚的那一瞬,掌心薄汗被冷风一吹,温度骤降。
    秦似月的指尖条件反射地往前抓了一下。
    抓了个空。
    她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微蜷,像一只被突然拿走毛线团的猫爪。
    陈默走到摊前,蹲下。
    手背在几个红薯上方快速掠过,测试温度。
    太烫会伤到她,太凉起不到暖手的作用。
    他挑出一个外皮完整、温度適中的,递给大爷十块钱。
    大爷用厚棉手套把红薯捡出,套上一层牛皮纸袋,乐呵呵多了一句嘴。:
    “给媳妇儿买的吧?热乎著呢。”
    陈默瞄了一眼秦似月,两人都没反驳。
    接过红薯,转身走到秦似月面前。
    她站在原地,左手依然维持著微蜷的姿势。
    “暖暖手。”
    陈默把红薯递过去。
    秦似月看著牛皮纸袋,没接。
    陈默的手悬在半空,热气扑在手指上。
    他脑子开始飞速转动:不想吃?嫌路边摊脏?还是不喜欢红薯?
    他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秦似月却突然伸手——
    从下方探出,没有接纸袋,而是绕过边缘,指尖轻轻搭上了陈默握著红薯的手背。
    触感极轻。
    紧接著,她的食指指腹顺著他的手背滑下,绕进掌心。
    指尖沿著生命线的纹路,缓慢地划向感情线,最后拐到无名指根部的那一小块凹陷处。那里正覆著一层没干透的汗。
    她的指尖在那层汗上反覆轻蹭。
    陈默整个人如遭雷击。
    酥麻的电流从脊椎直衝天灵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成了一连串密集的闷鼓声。
    秦似月低著头。
    声音带著一点慵懒的拖腔:“红薯……没有你的手暖。”
    最后这六个字
    一个一个丟进陈默心臟最深那口井里。
    咚咚咚。
    回声撞了很久。
    陈默喉结重重滚动,手不自觉的抓紧。
    她没有鬆手。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发间那根发黑的老银簪折射出一块暗哑的光斑。
    陈默又把红薯往前推了推,声音乾涩:“那……那你也拿著,两只手一起暖。”
    秦似月的肩膀抖了一下,闷声低笑。
    她收回作乱的手指,接过了红薯。
    两只手捧住牛皮纸袋,秦似月剥开一小块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绵密的薯肉。热气混合著焦糖的甜香散开。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
    门牙在薯肉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缺口。
    “甜的。”
    她把红薯掰开。
    並不是对半掰,大的那半明显多出三分之一。
    她把这块大的直接举起来,凑到陈默嘴边。
    薯肉上,赫然留著她刚才咬过的牙印。
    月牙形缺口的边缘,有一层微微发亮的水痕。
    陈默的视线定在那层水痕上。
    间接接吻。
    四个字在脑海里轰的炸开,呼吸都停滯了一下。
    秦似月举著手没动,偏头看著他,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极为生动。
    “不吃?”
    陈默不再犹豫,张嘴咬下一大口。
    绵密,入口即化,甜到心尖。
    分不清是红薯的甜还是別的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等。
    红薯被秦似月攥在右手暖著,他直接伸出手,握住她空著的那只。
    没有试探,没有“不小心碰到”的藉口。
    十指再次相扣。
    秦似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侧脸。
    陈默目视前方,表情紧绷,耳朵依旧通红。
    秦似月把剩的半个红薯塞进嘴里嚼掉,腾出左手,很自然地挎住他胳膊,额头轻轻靠在他上臂上。
    脸庞微侧,额头轻轻靠在了他的上臂上。
    冬日的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石板路上,高大的身影和纤弱的身影彻底融为一体。
    整整走了一条街,谁也没有说话。
    风卷著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陈默感觉到她额头抵在手臂上那一小块面积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呼吸隔著袖子一下一下扫过来。
    均匀的,安静的,像一只终於找到窝的小动物。
    他觉得这辈子走过的路加起来,都不如这八百米好。
    步行街尽头,山姆会员商店巨大的蓝色招牌映入眼帘。
    人声鼎沸,车流交织。
    秦似月从他手臂上抬起头。
    她用左手悄悄从毛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但陈默觉察到了,余光扫了过去。
    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角標层层叠叠。其中一个群聊的未读消息数显示为“99+”,群名的第一个字,赫然是一个“秦”字。
    秦似月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大拇指按下锁屏键,屏幕瞬间黑掉。
    然后她將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动作行云流水。
    “走吧,山姆的瑞士卷很好吃,这次我请你~”
    她转头冲陈默笑,语调轻快,和刚才靠在他手臂上时毫无分別。
    陈默没有追问。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走向熙熙攘攘的入口。
    但在心底最深处,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
    她的世界里,好像有一些他完全触碰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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