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看秦似月,而是看著桌上那碗被她搅了无数圈的藕粉圆子。
    “过年的时候,我付你两千五一天,让你假扮我女朋友。”
    秦似月的勺子顿住。
    “后来你做了很多合同里没写的事。”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一件一件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帮我爸研墨写春联,帮我妈在冰水里洗大葱,帮二婶子挡了十几万棺材本的坑,帮我妹在饭馆里拦住刘菲菲。”
    秦似月端著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初一那天你在井边冻红了手,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想让我的钱花得值。”
    他停了一下。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我……分不清哪些是你在演,哪些不是。”
    秦似月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
    “但有一件事我分得清。”
    他抬头,看她。
    秦似月被那道目光拽住,也抬了头。
    “昨天你在槐花巷口说合同两清的时候——”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稳。
    “我……我难受了一整夜。”
    柿子院里,人声、碗筷声、远处孩子的尖叫声,全都还在。
    但这张桌上的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
    “所以初七那个聚会,我不是找你帮忙。”
    陈默把手里的餐巾纸团成一团,攥在掌心。
    “我是想让你陪我。”
    说完,他移开视线,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
    杯沿磕到门牙,发出一声响。
    手在不自觉地抖。
    他索性把杯子放下,攥著那团餐巾纸,盯著桌面的木纹。
    秦似月没有说话。
    勺子在碗里又搅了一圈。
    两圈。
    三圈。
    桂花碎全沉下去了,糖水变得浑浊。
    陈默的心跟著沉。
    他正开口准备找补——“当然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可话没出口。
    一只手越过碗碟,按住了他攥著餐巾纸团的右拳。
    指尖是凉的。
    掌心却有一团柔软的热度。
    “那我有一个条件。”
    秦似月的声音闷闷的,头没抬起来。
    但陈默能看到她耳根的顏色——已经不是粉了,是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脖颈侧面。
    “初七之后……”
    她的拇指在他拳头上蹭了一下。
    “你也不许说合同两清了。”
    陈默的拳头在她掌心下慢慢鬆开。
    五指伸展,反扣住她的手。
    餐巾纸团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住。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紧到她抽不走。
    秦似月终於抬头了。
    眼眶有一圈薄薄的红,泪痣在暖光灯下亮得刺眼。
    但她没哭。
    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一点一点定格。
    不是在村里演给父母看的温婉,不是万象城试衣间里的羞涩,不是微信猫咪錶情包背后的俏皮。
    是被人接住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闷声说了一句。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就是想让你陪我那句。”
    陈默目光移开,嘟囔了一声:
    “就说一遍。”
    秦似月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笑。
    ……
    柿子树另一侧。
    建材供应商赵总到了五分钟了。
    合同摊在桌上,翻到第三页第七条,滔滔不绝地讲付款节点调整方案。
    周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余光穿过枝杈缝隙,看到了以下画面——
    秦似月的额头抵在对面那个男人的手背上。
    那个普通男人的耳朵红红的,但另一只手没有鬆开,反而收紧了。
    周衍脑子里同时跑著两套系统。
    前台在自动点头:
    “嗯……赵总说得对。”
    后台在高速崩溃。
    秦董在笑。
    不是签完百亿合同后“合作愉快”的职业弧度。
    不是在董事会压制反对派时“还有意见吗”的冷笑。
    是少女式的、把脸埋在一个男人手背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笑。
    他经歷过集团內部清洗时她三天三夜不合眼,见过对手恶意做空时她用三句话让对方基金经理当场辞职,见过她在年会上举杯、全场两千人连呼吸都要过审批的窒息感。
    他以为秦似月没有这种表情。
    “周总?”
    赵总敲了敲桌面。
    “第七条,付款比例从三七调到四六,您看——”
    “行。”
    赵总愣了。
    预计拉锯二十分钟的核心条款,一秒钟答应了?
    “那个……您確定?四六的话,贵司现金流——”
    “没问题,就这么定。”
    周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淌到虎口上,他浑然不觉。
    赵总受宠若惊翻到下一页,手速比平时快了三倍——怕这位周总反悔。
    ……
    秦似月笑著抬头的时候,幅度稍大了一点。
    头顶那根歪歪斜斜的老银簪失去了最后的平衡,从髮髻里滑出半截,堪堪掛在一缕碎发上。
    陈默的反应比大脑快。
    右手越过桌面的碗碟,指腹捏住银簪尾端,轻轻推回髮髻深处。
    指尖碰到了她耳后的碎发。
    和那片薄薄的皮肤。
    两个人同时僵住。
    陈默的手指悬在她耳后三厘米,进退两难。
    秦似月的呼吸浅了下去,睫毛快速扇了两下。
    一秒。
    两秒。
    陈默把手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抄起筷子去夹手剥笋。
    秦似月低头去舀藕粉圆子,勺子在碗边磕了两下才舀起来。
    两人都没说话。
    桌子底下,秦似月的帆布鞋鞋尖碰了碰陈默的鞋面。
    缩回去。
    又碰了一下。
    这次……没缩。
    ……
    六米外。
    周衍把那块夹了快两分钟的豆腐终於放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陈默伸手扶银簪,指尖擦过秦似月的耳后碎发,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住,然后各自手忙脚乱找掩饰。
    那根银簪。
    氧化发黑、边缘磨损、做工粗糙,一眼就是农村老物件,二百块都不值。
    但秦似月戴著它。
    对著一个穿休閒外套的普通男人。
    在一家人均九十二的私房菜馆里。
    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女孩。
    周衍缓缓放下筷子。
    他忽然有一种衝动——想给集团所有高管群发一条消息:秦董恋爱了。
    “……所以这批建材尾款周期,我们希望——”
    赵总还在说。
    “行。”
    “可以延长到——”
    “都行。”
    赵总的手停住了。
    抬头看周衍,表情从惊喜逐渐过渡到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担忧上。
    这位周总……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柿子树上的暖黄灯泡轻轻晃了一下。
    风穿过枝椏,把两桌之间的光影搅碎又拼回去。
    赵总翻到第六页的时候,下意识顺著周衍的目光方向瞄了一眼。
    只看到一棵树。
    和树缝里,一截灰色毛衣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觉得今天这顿饭有点超现实。
    周衍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低头——不是李芸。
    是集团风控总监发来的加急邮件,標题用红色標註:【紧急·恆远地產清盘执行进度·需秦董批示】。
    周衍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这次嚼出味道了。
    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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