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院子里的杯盘碎裂声与叫骂声,被风雪远远拋在身后。
    村道积雪极厚。
    两人並肩走著,靴底踩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秦似月刚才在饭桌上划了几下手机,便掐灭了陈浩然用来装门面的信託底牌。
    时间点掐得极准,信息爆得极狠。
    这直接切断了恆远地產暴雷的最后遮羞布。
    陈默偏过头。
    他看著身边红衣耀眼的女孩。
    普通实习生绝不可能对金融底层的穿透资產如此了如指掌。
    陈默没去追问她是怎么在海量信息里精准捞出那条致命新闻的。
    他心里清楚,她是为了护著他。
    她也是为了护著二婶子那些不懂行的乡亲。
    陈默主动鬆开她戴著皮手套的手。
    他一把攥住那只微凉的手掌,塞进自己大衣深处的口袋。
    五指收拢,掌心相贴,將其死死捂住。
    秦似月身体略微停顿,隨即顺从地將半边身子靠了过来。
    村道两旁的鞭炮声逐渐稀疏。
    路过张三爷家院墙外时,里面传出一阵扯著嗓门的大喊。
    “喂!大柱啊!妈给你包了酸菜馅饺子,你在工地好好的,別省钱!”
    视频通话的免提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十分清晰。
    秦似月侧过头。
    她盯著那扇掛著霜花的窗户,看著屋里那一团暖黄色的灯光。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陈默察觉到了口袋里那只小手的轻微颤抖。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似月,大年初一了。”
    陈默斟酌著词句。
    “要不找个没风的地方,给你爸妈打个视频拜年?”
    口袋里的手猛地往回缩了一下。
    秦似月低下了头。
    原本在陈浩然面前从容不迫的笑意,此刻寸寸碎裂。
    打给谁?
    那个为了千亿家產恨不得將她剥皮抽筋的继母?
    那个只把她当联姻工具、冷血至极的父亲?
    “打给他们?”
    秦似月轻笑出声。
    声音极轻,透著说不出的荒凉。
    “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巴不得这雪再下大点,直接把我冻死在外面,好省下一副碗筷。”
    她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红通通的,眼底泛著水光。
    “陈默,我其实没有家。”
    “说白了,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风雪呼啸而过。
    这两句话重重砸在陈默心口。
    陈默静静地看著她。
    他只看到一个从大山里拼命考出来、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却依然被原生家庭吸血拋弃的可怜女孩。
    理智防线在这一刻全面崩塌。
    僱佣协议、日租两千五的条款被他全拋到脑后。
    陈默转身,宽阔的背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北风。
    他抬起双手,重重按在秦似月的肩膀上。
    “秦似月,你听著。”
    陈默的声音混在风雪里,滚烫且决绝。
    “从今天起,你不是没人要的孤儿。”
    “只要我陈默还在一天,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爸就是你爸,我妈就是你妈。”
    秦似月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用半真半假的惨澹身世,换取同情,掩盖自己豪门身份的破绽。
    她猜到陈默会安慰。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会给出如此越界的承诺。
    那双按在肩膀上的手,透过羽绒服,传递著惊人的热度。
    秦似月眼底那层完美的偽装彻底溃散。
    所有的算计与利益得失,被这句笨拙的承诺轰得粉碎。
    “陈默……”
    她嗓音发颤,眼眶彻底红透。
    陈默长臂一伸,一把將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极紧,强硬地將她包裹,试图替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寒意。
    “以后谁敢欺负你,不管是你家里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陈默声音微哑,力道极大。
    “我第一个不答应。”
    秦似月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耳边是剧烈的心跳声,鼻尖是混杂著硝烟与洗衣粉的清冽气息。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秦似月闭上眼。
    一颗滚烫的眼泪滑落脸颊,没入陈默的大衣领口。
    她没有再演戏。
    她伸出双手环住陈默的腰,用力回抱住他。
    风雪愈大。
    两人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紧紧相拥。
    ……
    体温融化了大衣上的落雪。
    陈默鬆开手,看著秦似月微红的眼睛。
    他刚准备开口,不远处的家门口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哎呦!我的个亲娘咧!”
    “可算把你们给盼回来了!”
    黑影裹著一身大红色的厚棉袄,动作极快,直接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陈默本能的防御机制瞬间激活。
    借著门灯昏黄的光,他看清了来人。
    正是中午在酒桌上被揭穿骗局、刚才不见人影的二婶子。
    陈默將秦似月往身后一拉,护得严严实实。
    二婶子出了名的难缠,嘴碎且爱占小便宜。
    虽说中午的事帮了她,但这人极其要面子,说不定是来找茬撒泼的。
    “二婶?”
    陈默眉头紧锁,语气发冷。
    “大过年的,您这是干什么?”
    “借钱没有,找事我奉陪。”
    秦似月站在他身后,擦去眼角的泪痕。
    她刚准备开口应对。
    二婶子那张平时刻薄的脸,却爆发出极其夸张的热情笑容。
    她根本没有理会陈默的冷脸。
    她端著一个巨大的搪瓷盆,不由分说地往陈默怀里硬塞。
    “借啥钱啊!我是那种人吗?”
    二婶子嗓门极大,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狂热。
    “默子!你起开点,別挡著我看活菩萨!”
    她绕过陈默,一把抓住了秦似月的手。
    那眼神热切得能把雪地融化。
    “大侄媳妇啊!”
    “今儿中午要不是你那一下子,婶子这十几万的棺材本可就真打水漂了啊!”
    二婶子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她一拍大腿,指著那个搪瓷盆。
    “婶子没啥好东西!”
    “这是刚从缸里捞出来的酸菜,全是菜心!”
    “平时我自己都捨不得吃,全给你们留著!”
    陈默抱著那个沉甸甸的大盆,一阵发懵。
    盆里还散发著浓郁酸爽的味道。
    那个为了五块钱能跟菜贩子吵半小时的二婶子,居然把菜心送来了?
    “二婶,这……”
    “拿著!必须拿著!”
    二婶子一瞪眼。
    “还有昨晚那碗鸡蛋羹……婶子活了半辈子,是猪油蒙了心,以前才编排你们家。”
    她抹了一把鼻涕,將胸脯拍得震天响。
    “大侄媳妇你放心!”
    “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要是敢嚼你们家半个不字,我王桂芬第一个上去撕烂他的嘴!”
    “谁跟你们过不去,就是刨我祖坟!”
    说完,二婶子也不等两人拒绝。
    她將秦似月的手背拍得通红,哼著《好日子》扭头就走。
    寒风中。
    陈默抱著酸菜盆,和秦似月面面相覷。
    他看著二婶子斗志昂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酸菜心。
    荒谬感涌上心头。
    “你……”
    陈默看向秦似月,喉结微动。
    “这也在你的算计之內?”
    秦似月歪了歪头。
    刚才的脆弱消失无踪,眼底重新浮现出狡黠的光。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陈默怀里的酸菜帮子。
    “陈默,这不叫算计。”
    她凑近陈默耳边,声音极轻。
    “这叫战略投资。”
    “一碗鸡蛋羹,一条新闻,换来村里最大的情报头子和免费保鏢。”
    “这笔买卖不划算吗?”
    陈默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顏。
    心中有些好笑,更觉得踏实。
    这个女孩有著让他心疼的过往,也有著让他安心的手腕。
    “划算。”
    陈默腾出一只手,重新牵住她。
    “走,回家燉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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