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解放ca10卡车驶入了小庙村,立刻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农村地区骑著自行车都会被人多看两眼,別说是汽车了。
    老解放最终停在了大队队部门前,一名穿藏青色工装的男子跳下了车,这人大约五十岁左右,一米七出头的身高,身材有些消瘦,长相算是中等偏上,但总体上给人一种市侩的感觉。
    这人走进了大队队部,刚好遇到刘会计,刘会计扫了一眼这人的穿著打扮,发现这人胸前的口袋里別著钢笔,脚上穿著一双皮鞋,便猜到这人应该是个干部。
    “生面孔,不是镇上来的,难道是县城里来的?”刘会计心中暗道,然后主动走上前去,开口招呼道:“同志,你有事么?”
    “我找你们领导。”男子直接说道。
    “请问你是哪位?”刘会计接著问。
    “我姓许,叫许志龙,是市饲料厂的厂长,这是我的工作证。”男子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竟然是市里面来的!”刘会计心中一惊,然后接过证件確认了对方的身份,然后立马堆笑道:“原来是许厂长,快去屋里坐,我去给你叫我们书记过来。”
    刘会计將许志龙请进了屋內,倒上一杯茶,然后便去找李大胆。
    片刻后,李大胆便赶了过来,隨他一起来的,还有大队的治保主任。
    很明显,当得知来的这个许志龙是饲料厂的厂长时,李大胆便猜出来,这许志龙就是李安东的那个舅舅,这是来赎人的。
    两人自我介绍后,许志龙也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李书记,我这次是来接我外甥李安东的。我外甥现在已经被调到饲料厂了,本来今天就该报导的,但我听说他被你们给关起来了?”
    “李安东涉嫌侵吞公款,我们还在调查,所以暂时不能离开。”李大胆开口说道。
    “侵吞公款?有证据吗?”许志龙马上问。
    李大胆没有回答,而是望向身边的治保主任,治保主任马上说道:“就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说是涉嫌嘛。若是有证据的话,直接送县公安局了。”
    许志龙则马上说道:“既然没有证据,就没办法证明他侵吞公款,你们便没权力关押他,应该把人给放了。”
    “但钱是从他手里丟的。我去镇上问过了,当时的確是他领走的钱,帐本上还有他的签字和手印。可这钱,他却一分都没拿回来,我们也没找到。”治保主任开口答道。
    李大胆也从旁帮腔道:“甭管李安东有没有侵吞公款,这钱是从他手上没的,现在还没找到呢,我们没有理由放人。要是我们把人放了,他跑了可怎么办?”
    许志龙这一次是来捞人的,他知道若是去纠结李安东到底有没有侵吞公款,这事情就没完没了了,於是他一转开口说道:“我相信我外甥不会做这种事的。要不这样,我给他担保,你们要是找不到他,就来找我,我堂堂一个饲料厂的厂长,还不至於跑吧?”
    这次轮到旁边的刘会计插话道:“书记,许厂长的担保,可平不了帐!”
    这话等於是给李大胆递了话茬,他马上说道:“有许厂长担保,我当然信得过,但你也听到了,光是担保,这帐目上可过不了关,我们总不能在核算帐目的时候,写上你许厂长担保吧?”
    “我外甥弄丟了多少钱?”许志龙说“弄丟”,显然还是在否认“私吞公款”的罪名。
    李大胆也没有纠结许志龙的用词,而是直接答道:“98块钱。”
    “这98块钱,我给补上,让你们可以平帐,这样我可以带走我外甥了吧?”许志龙来之前,就已经做好花钱赎人的准备了。
    “既然许厂长都这么说了,那这面子,我们肯定得给的。”李大胆微微一笑,然后开口说道:“只不过嘛,这事情已经闹的全村皆知了,案子还没有查清楚,就这么把人给放了,倒是显得我们大队没有秉公处理,传出去不好听啊!
    而且若是被大家知道,侵占了公款,只要是把钱还上,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啥事都没有,那说不定会有很多人效仿?这不就乱套了么!”
    “那我再交点罚款?”许志龙还以为,李大胆是想多要钱。
    李大胆却连忙摇头:“许厂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大队可没权力罚款。”
    “那你想怎么样?”许志龙直接问。
    “之前说了李安东涉嫌侵占公款,如果最后有证据证明,他真的侵占公款了,那可就是违法犯罪,我们等於是私放犯罪分子,这个责任我们可担不起。所以这担保人嘛……”
    “行,我给担保!若是有人追责的话,让他找我!”许志龙乾脆利落的答道。
    自己的亲外甥,自己不保,还能指望谁担保。
    “那就麻烦许厂长,一会儿写一个书面的担保书,也算是留下凭据。”李大胆示意刘会计去拿纸笔,然后接著说道:“另外嘛,这钱毕竟是从李安东手上没了的,所以还得让李安东写个检討书,我们贴出来,也算是以儆效尤嘛!”
    许志龙点了点头,做错了事情,写份检討书,这天经地义。至於贴出来以儆效尤,或许会有些丟人,但也无所谓了,反正他今天就要將李安东接走,丟人现眼的事情,他也看不到。眼不见心不烦嘛!
    ……
    小黑屋的门被打开,已经饿的有些脱相的李安东,终於见到了一缕阳光。
    然而看到走进来的是治保主任,李安东不免有些失望,他以为是来给自己送吃的的,却没想到是在审自己的。
    每天只有半个红薯,那东西根本不抗饿,李安东早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李安东,你运气好,你舅来赎你了!”治保主任开口说道。
    “真的,我大舅来了?”李安东顿时眼放光芒。
    “你舅帮你还上了钱,还给你做了保人,这是你舅给你写的担保书。”治保主任说著將那份担保书递给了李安东。
    李安东虽然不认识自己舅舅的字跡,但看到最后的签名,还有手印,料想不会作假,真的是自己的舅舅来了。
    下一秒他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跳起来,飢饿感也瞬间不见了:“那我现在能走了?”
    “还不行,你得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你以后不会侵占公款了!”治保主任开口道。
    “我说了很多遍了,没有侵占公款!我是被人骗了!”李安东又一次辩解。
    “是你舅也同意让你写的。”治保主任面无表情开口道。
    “我舅说的?”李安东愣了愣,可仍旧是面带犹豫。
    这次让他写以后不侵占公款的保证书,这要是写了,岂不是承认这次是他侵占公款了么?那等於是认罪了啊!
    “你舅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赶紧写完,好接你回城。你舅这次是坐汽车来的,车就在外面等著呢!”治保主任接著说道。
    “马上就能回城?还有汽车接我?”
    回城的诱惑终究是战胜了理智,再加上治保主任拉大旗扯虎皮,李安东还是写下了那份保证书。
    ……
    坐上了解放车,李安东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释然。他抚摸著前面的扶手,开口问道:“舅,这就是咱们厂的车吧?”
    “这是运输公司淘汰下来的旧车,就给咱们厂用了。咱们厂现在才刚成立,只能拾別人的破烂,等以后厂子做大了,咱们也买新车!”舅舅开口道。
    李安东则稳了稳身子,开口问道:“舅,有吃的么?”
    许志龙没带吃的,倒是司机拿出了两个馒头,常年跑车的人,都会隨身带点乾粮。
    李安东接过馒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像是饿了许久。
    看到外甥这副吃相,许志龙一脸心疼,他递上个水壶,同时开口道:“慢点吃,別噎著,喝点水。”
    “舅,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被饿死了!他们一天就给我吃半个地瓜!”李安东说著,眼角泛起了泪花。
    “可恶,他们怎么能这么虐待你!”许志龙先是怒吼一声,发泄了一下情绪,然后才开口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就侵占公款了?”
    “我没侵占公款,我是被人骗了!”李安东便將自己上当受骗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李安东的敘述后,舅舅思索片刻,然后开口问道:“小东,你是不是得罪村里的干部了?”
    “舅,你为什么这么问?”李安东不明所以。
    “你想啊,那骗子怎么就刚好找上了你?他们怎么就知道你身上带了钱的?”许志龙掰著手指,接著说道:
    “就算骗子盯上你是巧合,可是那五百尺布票该怎么解释?这年头谁家里能存下五百尺布票?骗子有这本钱,乾脆投机倒把得了!能拿出这么多布票的,肯定是村集体或者公社啊!
    然后你说那个假装失主的,还骑了个自行车,这可是农村,不是咱们市里,没有个人买自行车的,自行车全都是集体的,那骗子凭什么能骑自行车?难不成他从市里,专门骑自行车来这破地方行骗?”
    经过舅舅这么一分析,李安东瞬间明白过来,那俩骗子压根就是李大胆布的局,这是在秋后算帐!
    “可恶!这是李大胆故意害我!”李安东瞬间暴怒,他恨不得立刻回去,找李大胆报仇。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的他没这个能力。
    “小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舅舅也从旁劝道。
    “舅,我听你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安东攥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等我李安东飞黄腾达了,誓报此仇!李大胆,还有李一鸣,你们给我等著!
    ……
    李大胆將那份保证书递给了李一鸣,同时开口问道:“之前不是说,让他写份检討书嘛?怎么突然就改成写保证书了?”
    “李安东这字写的还真不错呢!”李一鸣拿著保证书,一边看一边说道:“检討书力度不够,得是保证书才行。这保证书啊,就像是一份认罪证明,保证以后不侵占公款,是不是意味著曾经侵占过公款?这东西写出来,就是裤襠里抹黄泥,不是屎也是屎!解释不清的。”
    “那你为什么非要让他写份这个?”李大胆接著问。
    “这个李安东,多少也算是个人才,他本来就能说会道的,再加上这一手好字,以后想要出人头地可不难。若是他真的出人头地了,回头报復咱们可怎么办?”
    李一鸣说著,用手弹了弹手中的这份保证书,然后开口说道:“所以啊,咱们得留个后手,万一他给咱们来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咱们这份保证书,可就能起到大作用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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