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鸣回到家中,拿出那份徵集农机农具新技术新发明的通知,又仔细的看了一遍。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机会不就来了么!”李一鸣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该做些什么。
    以李一鸣在机械设计上的造诣,如果给他个八级工团队,手搓火箭卫星都没问题。
    但现在李一鸣能用的,只有王小虎这个一级钳工,以及那几台五十年代的老掉牙工具机。太复杂的机械,即便有设计图也做不出来。
    更关键的是原材料的问题不好解决,这毕竟是1978年,所有的工业生產资料都归公家掌控,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一捆电线,都要纳入到国家的计划体系,个人想要买到都很麻烦。
    当时虽然有工业品券,但仅限於购买民生使用的基础工业品,比如电灯泡、暖水瓶。你说要去买几根钢筋,买几块铁板,那肯定是买不到的。
    若是装修或翻新,需要用到电线、油漆这一类的工业品,则需要去单位或街道开证明,拿著证明再去五金公司购买,而且这些东西还经常缺货。
    所以李一鸣能够找到的原材料十分有限,能有一些工业边角料就不错了,很多零部件还得靠王小虎这个钳工手搓。
    “该做个什么呢?首先带电机的设备,暂时是做不了的。这年头不是国营工厂,怕是很难找到电机这种东西。连公社的鏜床都是纯手动的,整个青龙镇,大概率是找不到电机给我用。
    连电机都弄不到,用內燃机驱动的也得排除掉,內燃机成本太高了,我现在的状况可玩不起。嗯,不用电不用油,那只能设计人力或者牲畜驱动的东西了。或者乾脆就是不用驱动的部件。”
    想到这里,李一鸣再次嘆了一口气,这个时代的中国,的確是太落后了,连电机这种“工业心臟”级別的机械都没普及。
    小庙村倒是有一台柴油机,是水泵里的,也是因为有这台柴油水泵,大队才会储存柴油。可全村的灌溉全指望这台水泵,李一鸣总不能把里面的柴油发动机拆了,来给自己做发明吧!
    大灰狗的叫声打断了李一鸣的思绪,那是欢迎主人回家的吠声,李一鸣知道,是李大胆开完会,回来了。
    “爹,你回来了?开完会了?”李一鸣说话间,拿起暖水瓶,给李大胆倒了一杯热水。
    李大胆则急切的问道:“快给我说说,那辆铁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么,咱公社的农机员是我哥们儿,我请他喝了顿酒,就把拖拉机弄来了。”李一鸣回答道。
    “就这么简单?”李大胆显然是不相信这个说法。
    “其实也不简单,得让他吃好喝好,他才肯把拖拉机给我。为了请他吃饭喝酒,我花了两块钱,还有四斤粮票。”李一鸣撒谎毫不脸红。
    虽说买酒需要酒票,买肉需要肉票,但这些票据都可以用粮票换到,因此粮票就是硬通货,农村的供销社也不像国营商店那么多规定,用粮票也能买到酒肉。
    李大胆眉头皱了皱,这个解释倒也算是能接受。
    北方人在酒桌上谈事情是一种传统,华北地区这种风气更是盛行,特別是求人办事,只要让对方喝好了,事情基本就办成了。
    当然,让对方喝好,也是一种技术,你不能闷头就喝,得会吹会侃会捧会划拳。
    这一点可以参照山东的酒桌文化,从落座开始各种规矩一条条的来,每一杯酒还都得说出一个由头,这么一套流程下来,不认识的人也就熟络了。
    李一鸣则接著说道:“爹,我这怎么也算是为大队办事,那两块钱和四斤粮票,大队得给我报销吧?”
    “有单据么?”李大胆开口问。
    “没有!”李一鸣摇了摇头:“我们在他宿舍里喝的,吃的是公社食堂的菜,食堂哪能给我开单子。”
    “那报不了。”李大胆撅了噘嘴:“你是我儿子,这要是给你报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公款吃喝呢!”
    “没事,不报就不报吧!反正钱和粮票都是从咱家抽屉里拿的。”李一鸣耸了耸肩。
    敢情是朕的钱!
    李大胆眼睛猛然瞪大,然后马上说道:“明天找刘会计报销!”
    “那能多报点么?我忙活这大半天,也不能白忙活吧?怎么得值两斤粮票吧?”
    “想都別想,花多少报多少,实报实销!这是原则。”李大胆的表情严肃的告诫道,心中却有些小激动。
    这傻儿子,总算是脑袋开窍了,知道报销的时候多报帐,占公家便宜了!这要是放在以前,怕是连这种便宜都不会占。
    虽说薅大队的羊毛,是一件很缺乏道德品质的事情,但计划经济时代的农村,能分配到的资源十分匱乏,能均摊到每个人的就更少了,贪小便宜反倒是一种生存之道。
    不仅仅是农村,城市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城镇职工的日子一样很紧巴,那个时代所谓的占便宜,其本质是在爭夺有限的生存资源。
    也因此现在很多老年人十分爱贪小便宜,他们不是穷怕了,也不是不知足,而是经歷过那个资源匱乏的时代,所被迫形成的生存习惯,是一种本能。
    当发觉儿子多了“占便宜”这种生存技能,李大胆很是欣慰,他拿出菸袋锅子点上,美美的嘬了一口,然后开口问道:“知青组那边有个知青代表,叫李安东,你认识么?”
    “李安东?好像有点印象。”李一鸣在记忆中努力的翻找了片刻,终於找到了这个人:“是个头挺高,长的文质彬彬的,还会背诗的那个么?”
    “会不会背诗,我不知道,不过个头確实挺高,长得也是文质彬彬的,说话也是一套套的,应该就是你说的这个人。”李大胆接著问:“你跟他有仇?”
    “他一个下乡知青,跟我八竿子打不著的,能有什么仇?”李一鸣话刚出口,却突然止住,他想起了一种可能性,然后尷尬的笑了笑:“我好像真的跟他有仇。”
    “什么仇?”李大胆开口问。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灭门之祸,毁业之敌。”李一鸣笑著答道。
    “多看报纸还是有好处的,都会出口成章了。不过你上学的时候咋不知道多看看书?要不然也不至於连初中毕业证都得走后门。”李大胆愤愤说道。
    “我上初中的时候,老师也不教这个,当时主要是学思想政治,打倒反革命,打倒帝国主义之类的东西。”
    李一鸣话音顿了顿,接著说道:“你说的这个李安东啊,之前也追求过於晓晨,追的那是一个死皮赖脸,就比我差点,所以他才没追到嘛,说不定对我这个前夫哥恨之入骨呢!”
    “前夫哥?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还知道自己当初死皮赖脸?离婚了还不嫌丟人?挺自豪的么?”
    李大胆先是训斥了一句,然后表情阴冷下来,恶狠狠的说道:“又是那个於晓晨的,她就是个祸害,都去京城了,还跟咱家找麻烦!”
    “出啥事了?”李一鸣不明所以的问。
    李大胆便將开会时候的情况告诉了李一鸣。
    “当时我还真是被这个李安东架在火上烤了,如果不是你把那辆铁牛开回来,我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不定只能让你下地拉犁了!”李大胆补充道。
    李一鸣则开口问道:“爹,你確定不是有人想要造你的反,拿这个李安东当枪使?”
    “刚开始我也怀疑,但事后仔细想想,应该没有这个可能!大队里谁敢造我的反,你以为我二十年大队书记是白当了?”李大胆显得颇为自信。
    “如果他背后无人指使的话,那他怎么敢在开会的时候公然顶撞你?他就不怕你秋后算帐吗?能当上知青代表的,不至於没脑子吧!”李一鸣一脸疑惑的说。
    在李一鸣看来,这个知青代表的行为纯属损人害己,就算是成功了,结果无非就是让李一鸣下地干些重活,累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然而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却是李大胆的报復,这个后果可严重多了。
    大队书记想要整治一个知青,明里暗里的招式多的很。手段黑的,能把人往死里整,这个“死”不是形容词,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
    即便是在规则之下明著来,知青也受不了,比如给派最繁重最艰苦的活,记工分的时候故意少记一些,甚至找藉口剋扣一些口粮。
    人是铁饭是钢,这么一套连招下来,再强壮的身子骨也扛不住,隨便落下个病根,那就是一辈子得遭罪。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而收益只是报復后获得一些情绪价值,得不偿失,这不像是一个知青代表能干得出来的事情。那个年代能当上知青代表的,即便不是人中龙凤,也都得算是出类拔萃,当然算得清楚这笔帐。
    李大胆马上给出了答案:“他还真不怕我秋后算帐。我打听过了,这小子弄到了一个招工的名额,马上就要回城了。”
    当时的知青爆回城捲轴有三种方式:上学、招工和参军。
    高考没恢復之前,知青只要是能被推荐去大专院校就读,就是成功回城了。而高考恢復之后则是参加高考被高校录取,哪怕只被中专录取,也是分配工作的,而若是大学生,无论分配到哪里都是干部身份。
    第二条路便是招工,能够获得企业招工的名额,便可以回城当工人。但企业里面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即便是有人退休,岗位也会留给自己的子女顶替,轮不到外人。
    这时候经常会出现一个悖论,如果我可以顶父母的岗,意味著我是要留在城市参与国家工业建设的,那么我就不需要去下乡当知青,我可以直接用掉家里的留城名额。
    而但凡下乡当知青的,说明城市里没有你的工作岗位,你没有留城名额,你才要去农村。也就是说既然你都下乡了,就不可能有城市岗位让你顶替,你只能老实的待在农村。
    第三条路便是参军,虽然那个年代参军也很难,但相比起前面两条路要简单的多,只要身体素质可以,政审能够通过,肯捨得花本钱“托关係、找门路”,很大概率是可以获得参军的名额。
    就回城捲轴获得的难度而言,招工名额显然是最难的。1977年参加高考570万人,录取27万人,录取率好歹有4.7%。但招工的名额,一百个人都未必能弄到一个。
    於是李一鸣开口问道:“这年头招工比考上大学还难,他是怎么弄到的?”
    “说是市里要成立一个饲料厂,他舅舅被调去当厂长了,所以就给他弄了个招工名额。”李大胆回答道。
    “还真是走狗屎运。”李一鸣暗骂一声,接著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城?”
    “等调令来了就走,估计就是最近这两三天的事情了。”李大胆回答道。
    李一鸣想了想:“那要是想找他算帐,还得抓紧时间嘍,要不然人可就跑了。”
    “是得抓紧。”李大胆点了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我琢磨著趁著他还没走,找几个人揍他一顿,算是给他点教训!”
    李一鸣马上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打人是犯法的。爹,你可是大队书记,得做出表率,带头遵纪守法。”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李大胆面色一沉:“这小子敢公开跟我叫板,我要是不给他点顏色看看,说不定会有人觉得我好欺负,以后谁都能骑到我头上来了。”
    很明显,李大胆必须要杀鸡儆猴,维护自己的权威性。
    村级治理,特別是最后一公里的执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主要就是靠村干部权威。
    你去给农民解释什么制度、法治、政策,苦口婆心说半天,农民不一定能听得懂,反倒是村干部够权威,几句话就能完成落实执行。
    因此李大胆这个大队书记,必须保证自己在村里说一不二,这不仅仅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更是为了保障村里的秩序。
    如果李大胆的权威性受到影响,诸如协调纠纷、分配资源、发动群眾、执行政策这类事情,都会受到影响,这村里工作可就开展不下去了。
    现如今有人敢挑战李大胆的权威,那必须得狠狠整治他一番,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村里还不早饭天罡了!
    李一鸣也明白老爹的意图,他思量片刻后,开口说道:“这事当然不能这么算了,不过咱可不能直接揍他,这样太没有技术含量了,显得咱没手段,只会动粗,传出去人家笑话,所以得换个法子,既能够整治这个李安东,又能让別人知道咱们手段高明。”
    “你有什么法子?”李大胆马上问。
    “爹,能找个生面孔么?要聪明伶俐,能说会道,手脚还得麻利那种。”
    “这你放心,要是找人揍他,肯定得从別的村找生面孔,这样就不会留下把柄。”李大胆信心满满的说。
    “怎么还想著揍人啊!”李一鸣无奈的嘆了口气:“我要是真想揍他,就找人高马大,孔武有力的了!干嘛找聪明伶俐,能说会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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