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的发言环节结束。
    肖屿站在会议厅外的茶点区,叉起一块西瓜。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对张怀民意味著什么。
    十几年的心血,从一个想法到一套完整理论,今天本该是他站在台上接受掌声的日子。
    可他今天却当著全行业的面被自己质疑,换做任何人,都受不了。
    但肖屿没办法。
    作为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他知道阿卡西会通向哪里。
    与其让张怀民在未来承受更大的痛苦,不如直接在2014年就把这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哪怕张怀民恨他,张弛误解他。
    他喘了口气,把西瓜送进嘴里。
    “肖教授。”
    身后传来声音。
    肖屿回过头。
    张怀民站在他面前,神情复杂,那双原本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疲惫。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张怀民顿了顿,“是认真的吗?”
    肖屿放下叉子:“是。”
    张怀民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两人的沉默仿佛一道墙,將会场的嘈杂声隔在了外面。
    “您在阿卡西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肖屿迎著他的目光。
    “张教授,我知道接下来这些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他说,“没有数据支撑,没有实验验证,甚至没办法用科学解释。”
    他顿了顿。
    “但我確实看到了未来的推演。”
    张怀民静静地听著。
    “十二年后,阿卡西会导致很多人的死亡。”肖屿一字一句。
    “王蔓、张弛、还有很多人,因为记忆被篡改而走向死亡的结局。”
    张怀民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止如此。”肖屿继续说。
    “人类的记忆会被清除。用新的记忆填满空白,没有人记得自己是谁,没有人分得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话音落下,气氛沉重了起来。
    张怀民面色沉重,眼底有一丝震惊,还有更多肖屿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停止阿卡西项目的研究。”
    肖屿愣了一下:“张、张教授……”
    肖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我早就有所猜测。”张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数据上有些异常,王蔓也跟我提过几次。只是我一直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他顿了顿。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句话很对——科技是中性的,没有好坏之分,只是看人怎么用它。”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
    “我这辈子,奉献给了科研,奉献给了生物工程。”
    他顿了顿。
    “但从没认真想过关於人性的问题。”
    肖屿看著他,想再说点什么。
    张怀民却摆了摆手。
    “好了,肖屿。”
    他叫的是名字,不是“肖教授”。
    “我非常感谢你今天来参加这场发布会。接下来的环节,你可不能缺席。”
    他转身,朝台上走去。
    肖屿看著那个背影,灯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舞池的边缘。
    张怀民走到台上,拍了拍麦克风。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的参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脸。
    ——王蔓、忠余楠、柏林,还有角落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接下来,是舞会环节——”
    掌声响起,舒缓的音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二楼的小提琴手轻轻拉动琴弓,和钢琴声交织在一起,漫过整个大厅。
    灯光暗下来,换成暖黄色的调子。几对男女纷纷走进舞池。有人牵著手,有人揽著腰,有人低头说著悄悄话。
    裙摆在灯光下旋转,皮鞋在地板上轻踏,整个大厅像被施了某种温柔的魔法。
    但肖屿的目光却瞟向了角落里的沈熙。
    十八岁的沈熙,站在水晶灯最暗的那片光晕里,米白色的礼服衬得她整个人高雅柔和。
    她没上场,只是端著杯香檳,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身影。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朝这边看过来。
    肖屿收回目光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好看吗?”
    忠余楠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后冒出来,手里也端了杯酒。
    肖屿被他嚇了一跳。
    忠余楠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带著点意味深长的笑。
    “沈小姐,確实很多男性追求。”
    “嗯。”肖屿没有否认,“论气质,论家世,她和柏林先生站在一起,確实挺般配的。”
    “......柏林?”
    张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叼著块西瓜,含糊不清地插嘴:
    “柏林先生,不是沈熙的哥哥吗?”
    张弛转过头看向肖屿,眨眨眼。
    “屿哥,你不知道啊?柏林是她哥,好像是同父异母那种。”
    肖屿眉头一拧,握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哥哥?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柏林那天。
    ——在重症监护室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沈熙日日夜夜守在床边。
    他以为是什么初恋,或者白月光之类的,原来是哥哥。
    他又望了望舞池的方向。
    之前他没往这方面想,毕竟两人的姓氏不同,而柏林又是混血。
    同父异母,这倒是说得清了。
    “哥?”张弛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咋了?”
    肖屿回过神:“哦......没什么。”
    他把酒杯放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舞池那边飘。
    沈熙朝他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朝这边走来。
    “肖屿......”沈熙站在他面前,微微一笑,伸出手。
    舞池的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落在他眼里,竟恍惚成了那晚元旦的漫天烟火。
    “能请你跳支舞吗?”
    肖屿愣了一愣,他刚想伸手——
    “肖教授。”
    另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赵律华走了过来,一袭紫色旗袍,黑色短髮梳得利落,衬得眼角那颗泪痣格外分明。
    她站在沈熙旁边,看了一眼沈熙,最后落在肖屿身上。
    然后嘴角带著浅浅的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跟肖教授跳一支舞?”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沈熙的手还伸著,目光落在赵律华身上,没有说话。
    赵律华站在她旁边,神色从容,像是稳操胜券,等著肖屿的回答。
    肖屿整个人都石化了...
    远处,忠余楠眼疾手快,端著酒杯就往后退了三步,躲到柱子后面看著好戏。
    忠余楠扭头看向一旁的王蔓:“王蔓,你不想邀请肖教授跳舞?”
    王蔓端著一杯香檳,目光冷冷地扫过那边三个人。
    “我对男人没兴趣。”她面无表情地说,“只想赶紧结束,赶紧回实验室。”
    忠余楠尷尬地笑了笑。
    就在这空气快要凝固的时候——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走进会场,手里盘著核桃,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陈兆海?”忠余楠愣了愣,“没想到沈城首富也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陈兆海一边往里走,一边跟认识的人点头致意,手里的核桃转得哗啦响。
    而他身后,跟著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少女。
    陈乐瑶。
    她一眼就看见了肖屿。
    然后她蹦蹦噠噠地穿过人群,径直跑到肖屿面前,黑色礼服的裙摆在她身后扬起,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沈熙的手还伸著,赵律华还站在旁边。
    陈乐瑶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奇怪的氛围,仰著头看著肖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又见面了,肖屿!”她往前凑了一步,“看来我来的刚刚好,正好赶上了舞会环节。”
    她伸出手,直接搭在肖屿的胳膊上。
    “——陪我跳支舞吧。”
    世界安静了一秒。
    远处,王蔓冷眼看著这一幕,端起香檳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她决定继续看戏。
    而此刻......
    肖屿站在三个女人中间,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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