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屿看著眼前的男子。
    年纪与他相仿,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端端正正停在中央,黑色短髮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油头。
    五官立体,不是那种纯正亚洲人的长相,尤其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藏著整个波罗的海的深秋。
    如果把忠余楠比作刚出校园的白衬衫学长。
    那眼前这个叫柏林的男人,就像是从十九世纪英国油画里走出来的老派贵族。
    他在心中暗自对比。
    嗯~
    ——还是自己这副木村拓哉的长相,更符合大眾审美。
    “肖教授?”柏林又唤了一声,嘴角笑容依旧。
    肖屿回过神,点了点头,伸手回握。
    隨后柏林侧过脸,朝忠余楠递了个眼神。
    “余楠,你先出去等会儿。”
    忠余楠点点头,没有多问,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柏林两个人。
    肖屿收回手,他向来不喜欢绕弯子,率先开口。
    “开门见山吧。”
    柏林没有回应,而是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
    一杯推到肖屿面前,一杯自己握著。
    “肖教授,我听说您是阿卡西项目的001號样本,张怀民对你评价很高。”
    他端著酒杯,在肖屿对面坐下。
    “您在阿卡西里面待了七十二小时,所以我想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肖屿。
    “你在阿卡西里,都看到了什么?”
    肖屿没有回答,反而沉默了几秒。
    肖屿脑子里却回放著另一个片段:
    2026年1月1日的那个夜晚。
    ——沈城医院25楼,重症监护室里,这个浑身插满管子的植物人。
    而沈熙就站在床边,弯腰替他整理被角。
    那个画面莫名浮上来,堵在胸口。
    或许是因为沈熙的缘故,他对眼前这个叫柏林的男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敌意。
    想到这,他迎著那蓝色的目光,开口道。
    “用『未来』这个词不太恰当。”
    肖屿移开视线,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威士忌,在手里晃了晃。
    “阿卡西只能推演一个月,而且存在很大的偏差。”
    柏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只是看著肖屿,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掛著,像是在品味什么。
    “肖教授,你很谨慎。”他抿了一口酒,“我喜欢谨慎的人。”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肖教授,知道『普罗米修斯』之火吗?”
    肖屿晃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话题转得有些突然。他抬起眼,对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给人类带来光明,却遭受老鹰啄食肝臟的无尽痛苦。”
    肖屿顿了顿,斟酌用词。
    “他被马克思称为『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
    柏林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
    “没错。”他继续问,“那你又知道,普罗米修斯之火寓意著什么吗?”
    肖屿的眉头微微皱起。
    “知识与智慧,还有人类对命运的反抗。”
    柏林笑了笑。
    “没错,不过你还漏掉了一个。”
    肖屿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文明的进步。”
    柏林缓缓说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带著重量。
    “每一次火种的传递,都是文明向前跨出的一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肖屿。
    几秒钟的安静,然后他开口了。
    “半年前,米国南极科考队在南极东方湖下方的冰层里,发现了一种微生物细菌。”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记忆弧菌』。”
    肖屿的眉头皱起。
    “记忆弧菌?”
    柏林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种细菌可以通过空气传播,一旦进入人体,会直接攻击海马体。”他顿了顿,“感染者会开始拥有別人的记忆碎片。”
    肖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收紧。
    “当时现场有五名科学家,死了三个。”柏林继续说。
    “他们的大脑被不属於自己的记忆过载,就像一台硬碟被塞进了超出容量的数据。”
    肖屿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王蔓的背影悬在半空,张弛在便利店门口消失前的笑,沈熙穿著婚纱站在烟花下。
    ——如果那也是“別人的记忆”呢?
    那他的记忆里,还有多少是属於他自己的?
    “你是说......”肖屿声音有些发紧,“这种细菌能让人继承別人的记忆?”
    柏林点了点头。
    “不光是继承。”他说。
    “隨著技术的发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能用它来对人类的记忆进行更彻底的干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抹除。修改。甚至植入。”
    肖屿盯著他,喉咙发紧。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柏林接过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人类的『记忆边界』將彻底消失。”
    柏林站起身,径直走向他。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声。
    “所以,肖教授。”柏林的声音压低了,却更重了。
    “我想知道,你在阿卡西里,真的只看到了未来一个月的变化吗?”
    肖屿迎著他的目光,看著那双蓝色的瞳孔。
    內心反覆权衡。
    要不要告诉柏林。
    ——告诉他未来十二年后,人类的记忆被反覆修改,而他躺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忠余楠变成了一个杀人疯子。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吱呀——”
    门突然被推开。
    肖屿的话卡在喉咙里。
    忠余楠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柏林身上。
    “柏林。”他顿了顿,又看了看肖屿。
    “他们来了。”
    柏林直起身,那压迫感瞬间收了回去。
    他理了理西装领口的领带,恢復成那个从容得体的资本掌舵人。
    “肖教授,希望今天我们的对话,你能够保密。”他侧过脸,朝忠余楠递了个眼神。
    “另外,本来想今晚邀请你参加晚宴的,临时有事走不开。就让忠余楠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肖屿没接话,脑子里还沉浸在刚才那些话里。
    记忆边界、抹除、修改、植入。
    忠余楠已经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走吧走吧,肖教授。”他语气里带著点自来熟的热络。
    “柏林先生忙起来谁都拦不住,咱俩別在这碍事了。”
    肖屿被他拽著往门口走,忠余楠回头冲柏林挥了挥手,顺手带上了门。
    ......
    走廊里。
    忠余楠鬆开肖屿的胳膊,整个人像解开了什么封印,话匣子瞬间打开。
    “肖教授,你別看柏林先生刚才那样,平时他更嚇人。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不过人挺好的,真的,就是气场太强,站他旁边总觉得像在面试。”
    肖屿没吭声。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知道有家日料不错,就在墨提斯附近。或者你想吃中餐?沈城本地菜也行,我熟。”
    肖屿还是没吭声。
    “肖教授?肖教授?”
    忠余楠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肖屿回过神。
    “啊?你说什么?”
    忠余楠笑了。
    “我说您这状態,待会儿得喝两杯缓缓。”
    电梯门打开。
    两人走进去,忠余楠按下1楼,嘴里还在念叨那家日料店的招牌菜。
    “他们家三文鱼真的绝,每天空运的,你尝过一次绝对忘不了。对了,你能吃生的吧?”
    肖屿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还转著柏林那些话。
    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2、11、10……
    “肖教授?”
    “嗯。”
    “能吃就行。那咱们直接过去?”
    “好。”
    5、4、3……
    忠余楠还在说,肖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叮——”
    电梯门缓缓滑开。
    肖屿抬起头。
    一个身影站在电梯口,正准备往里进。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棕色短髮,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毛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眼神清澈,带著学者特有的专注和偏执。
    “——王蔓???”
    肖屿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前这个人。
    准確地说,是十二年前的王蔓。

章节目录

不要相信你的记忆,包括这一条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不要相信你的记忆,包括这一条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