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坠落还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
    王蔓的背影悬在半空,夜风掀起她的衣角,然后一切归於黑暗。
    肖屿坐在书桌前,盯著面前的墙壁,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久到手指间夹著的烟烧出一截长长的菸灰,最后自己断落,散在地板上。
    他深吸一口,烟雾把胸腔灌满,又慢慢呼出去。
    冷静。
    在第八次循环里,他得到了两条关键信息:
    第一,纪星就是伏尔甘。那个一直引导他、等待他的人,就是清除计划的真正执行者。
    第二,纸皮书是钥匙,是改变现状的关键。王蔓亲口说的。
    可纸皮书在哪?
    他完全不记得,毫无印象。
    按照王蔓的说法,纸皮书应该一直在他身上。
    他努力回想第一次去翠湖別墅的那个深夜:
    红酒,沙发,黑色的手提箱。王蔓从书房走出来,把纸皮书递给他。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再然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像被人撕掉了几页。
    肖屿站起来,开始四处翻找。
    他拉开书桌的每一个抽屉,把文件全倒出来,一份一份翻过去。
    没有。
    他打开衣柜,把所有的衣服扔到床上,摸遍每一个口袋。
    没有。
    书架,他抬手扫过去,书一本一本掉下来,每一层都被他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床头柜后面,卫生间,阳台......
    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被他翻了一遍。
    依旧一无所获,没有纸皮书的影子。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大口喘著气。
    在哪?
    到底在哪?
    纸皮书到底藏在了哪?
    他僵在原地,脑中闪过无数个纸皮书可能存在的地方。
    紧接著,他拿起车钥匙,转身出门。
    ......
    “砰——”
    油门踩到底。
    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他把车速飆到120。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飞,红绿灯在他眼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回放王蔓的提示:
    “阻止一切的钥匙,就藏在那本纸皮书里。”
    钥匙。
    纸皮书是钥匙。
    而最不想让他拿到钥匙的人——
    只有纪星。伏尔甘。
    他之前一直以为纪星消失在了上一个循环里。
    可他是伏尔甘,是执行清除的人。
    他又怎么会消失?
    除非,他在躲著我。
    又是一脚油门。
    “砰——!”
    车子直接撞断闸机,碎片四溅,停在大门前。
    肖屿推开门,衝进大楼。
    四楼。
    他踹开实验室的门。
    “纪星!”
    声音在整座大楼里迴荡,没有任何回应。
    他衝到办公室,衝到档案室,衝到每一个角落。
    整座大楼里空无一人。
    他转身衝下楼。
    上车。
    翠湖庄园,王蔓生前的別墅。
    “砰——”
    他撞开门,衝进去。
    客厅,书房,臥室,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
    没有。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喘著气。
    墙上那架老式掛钟还在走。
    “嗒,嗒,嗒。”
    他转身离开。
    上车。
    明理事务所。
    “砰——”
    他的办公室、同事的办公室、档案室、每一张桌子、每一个柜子。
    一无所获。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去了。
    他上了车,又开了一段。
    最后停在沈城医院门口。
    他走进去,一层一层往上爬,一层一层地找。
    12层,13层,14层......24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清晨到黄昏,从日出到日落。
    等他再次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肖屿一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指尖的香菸,火光明明灭灭。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23:48:01】
    还有十二分钟。
    零点一到,第九次清除就要开始了。
    也许这一次,自己也会隨之消失。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
    烟雾散进寒风里,什么也没留下。
    就在这时候——
    “砰——”
    天空忽然亮了。
    一朵白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哗啦啦地洒下来。
    肖屿仰起头。
    烟火接二连三地绽放,红的、白的、黄的,把整片夜空照得通明。
    他才想起来,今天是元旦,沈城每年都有烟火秀。
    他把菸头按灭,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烟火在他头顶炸开,一下接一下。
    广场上开始聚集起看烟火的人。
    不多,稀稀落落地散在各处,这是这座城市的剩余者了。
    他们仰著头,看著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脸上看不出是喜悦还是麻木。
    肖屿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陌生的脸。
    直到眼前的那个人出现。
    ——纪星。
    就站在他面前,穿著那件白色实验服,戴著金丝眼镜,永远维持著温和的表情。
    肖屿盯著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
    “纪星?”他开口,声音被烟火声盖住大半。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称呼你为,伏尔甘?”
    纪星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默认了一切。
    “肖律师,我们又见面了。”他说,“每次见到你,我都很期待。”
    他顿了顿。
    “看来你已经看过王蔓的记忆了。”
    肖屿站在他面前,目光钉在他脸上。
    “你一直在等我?”肖屿开口,语气不是疑问。
    “是。”
    “从我第一次进观测舱时开始?”
    “不,是更早。”
    纪星推了推眼镜,动作和每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个动作落在肖屿眼里,多了些別的意味。
    “每一条时间线的记忆,我都记得。”
    肖屿盯著他,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
    “所以......”他说。
    “是你发动了人类清除计划,你是那个执行者?”
    纪星沉默了几秒。
    烟火在他们头顶炸开,照亮两个人的脸。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不是我。”
    肖屿眉头皱起。
    “我和王蔓一直都在阻止,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纪星看著他。
    他的神情不像说谎。
    “纸皮书放在了哪里?”肖屿又问。
    “肖律师,纸皮书一直都在你身上。”他顿了顿。
    “只是被你遗忘了,你一直都遗忘了它的存在。”
    肖屿愣住。
    “什么意思?”
    “王蔓把纸皮书递给你的那个深夜,你並没有带走它。”纪星说。
    “你只是看了它。用你的记忆,那个过目不忘的记忆,然后把它印在了脑子里。”
    肖屿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在他的脑子里?
    “所以,我一直带著它?”
    “没错。”纪星点头,“你一直都带著它。”
    话音落下。
    纪星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模糊,边缘正在慢慢散开。
    “肖屿,”他最后开口,“我期待著,我们下一次的见面。”
    “纪星——!”
    但纪星已经彻底消散在烟火的光里。
    【00:00:00】
    零点的钟声在广场上响起。
    第一声钟声响起,离他最近的那对情侣正在消失,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沙。
    紧接著。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抬手指著天空,下一秒男人消失,腕錶砸在地上。
    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
    一个接一个,一对接一对,逐一消失在他面前。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最后一个陌生人化为虚无。
    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剩下烟火,和他。
    他低下头。
    抬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得模糊透明。
    手指的轮廓越来越淡,指缝间的光越来越亮,透过去可以看见地上的瓷砖。
    烟火在他头顶最后一次炸开,照亮他那张模糊的脸。
    “这一次,轮到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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