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不知道您在后面。”
    卢克塔握拳咳嗽一声,伸出食指,“但巧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他连忙转移话题,试图翻篇。
    “无妨啦。”达美克斯挥了挥手,“和安多斯出去玩了一趟,怎样?我的孩子。”
    他脸上绽放出和煦的微笑,表现得像个关心儿女的普通父亲。
    “您知道的——”
    卢克塔打趣,“溜达溜达、捡一两块漂亮石头……上个厕所,顺带发现隱藏的铜矿贪污,银矿隱瞒,就是这样嘛。”
    达美克斯大笑,不著声色瞟了一眼佩图拉博,“啊!那真是太好了!看来你们真是一对性格互补的搭档啊!玩闹之余,还不忘正事——”
    僭主的双手拍了拍卢克塔的肩,搭在上面。
    几乎同时,工作檯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好像来自金属扭曲的“嘎吱”声。
    卢克塔瞬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装作有灰尘,咳嗽了一声。
    达美克斯仿佛没听见,笑容不变,只是双眼转向了卢克塔。
    “——对了。”
    闻言,卢克塔的注意力被僭主拉回来。
    僭主黑色的眼睛盯著他,“你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是什么呢?孩子?”
    “我们发现了一种新型能源,需要特殊的装置来开採……”
    卢克塔的眼珠转向右上方。
    “你放心——相关的支持当然不成问题!那当然是我该负责的事嘛!”
    达美克斯说,“拜託直接讲故事最令人感兴趣的部分吧?亲爱的孩子,体谅一下你的老父亲我。”
    卢克塔笑了一下,“简而言之,它將顛覆以往的战爭模式,对其他石制城墙的城邦造成降维打击……”
    听著他的话,达美克斯的瞳孔放大了。
    “……只要能得到那边的皮老板、呃,佩图拉博的支持。”
    卢克塔示意。
    佩图拉博没有理会卢克塔的示好。
    “真有这么神奇?”
    “等成果出来,您会看见的。”
    卢克塔点头,认真说道。
    达美克斯嘆了口气,转头看向默默工作的佩图拉博,“……你会完成的,对吗?”
    “这將落实,陛下。”
    佩图拉博平静地回答。
    就像是工人看见车间正常运作,铁匠端详炉火里的稻金色铁胚,达美克斯满意地笑了。
    “安多斯王子已经在宫殿等候您了。”
    卢克塔提醒他。
    “如果您需要,我稍作修整就向您报告。”
    “不。”达美克斯精神地说,“此行收穫颇多,安多斯肯定也有了成长。这一点上,我还得感谢你啊,孩子。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僭主的紫袍消失在门后。
    卢克塔等了一会儿,直到空气恢復平静。
    他推开门,面板上的数字亮著“1”。
    “终於可以休息了。”
    他嘆了口气,隨手带上门,转向佩图拉博:
    “老皮,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对方却毫无反应,仍埋头於自己的工作,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有些反常。
    卢克塔朝横樑上拋了把鸟食。
    往日嘰喳喧闹的鸟儿们,此刻也静悄悄的。
    穀粒弹落下来,有几颗卡进羽毛里,被它们当作灰尘——或用喙啄掉,或轻轻抖落。
    “浪费可耻。”他轻声责备。
    卢克塔带著疑惑,从佩图拉博身边走过。
    那比常人更为魁梧的身形正伏在案前,笔尖划过羊皮纸,又快又锋利——给人的感觉並不是单纯的专注。
    有什么东西在脚边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卢克塔停下脚步。
    他蹲身拾起一片精美而破碎的彩绘,放在佩图拉博的桌面边缘。
    “怪不得你心情不好……”
    卢克塔安慰他,“待会儿我给你黏上。”
    佩图拉博不留痕跡地远离那块碎片。
    卢克塔又拎起同样破碎的桥樑模型,发出一声充满讚嘆与讶异的低呼——
    “喔——不愧是你啊,佩佩!”
    听见这声音,佩图拉博终於抬起了头。
    见他有了反应,卢克塔像是受到了鼓励。
    “不满意就重来,真有魄力!”
    他竖起大拇指。
    这句话让佩图拉博胃部一紧。
    他別过脸去。
    “你懂什么?”他咕噥道。
    他的眉头如火山的皸裂那般起皱,冰蓝色的眼睛凝固著决心与残酷。
    骗子,他的神情这样说道。
    我在奥林匹亚的宫廷里见惯了诡计、刺杀、背叛——
    而你会像其他人那样,求饶、辩解和退缩吗?
    但他选择將之藏进阴影里。
    “你说你想念我。”
    他说,“但你和达美克斯是一类人,你们都善於撒谎,甚至为此自豪。我问你——”
    他將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佩图拉博扭过头来,那张愤怒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
    “你是不是不止一次骗过我?”
    卢克塔:……哇哦。
    他该说点什么吗?
    比如“这只是我处世的方式”“都是善意的谎言”“不会真的伤害你”之类?
    不,不能那么说。
    因为他是真的动了怒——
    从那双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冰色眼睛里就能看出。
    “別走神!”
    卢克塔感到佩图拉博的手扼住了自己的脖颈。
    想到自己的脖子如此纤细,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血液在耳中奔涌,但毫无惧意。
    只是兴奋。
    卢克塔昂首,平静而冷酷。
    “因为我要达到目的,为此我不择手段。”
    佩图拉博冰蓝色的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刚来洛科斯时,我告诉你有人会来接我——那是骗你的。”
    他直接坦白了。
    颈间的手指收紧了。
    “我就知道……为什么?”
    “人只能靠自己,佩佩。”
    卢克塔认真地回答——
    话音未落,佩图拉博的手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几乎真的要伤到他。
    然而,在意识到卢克塔不但不怕、眼中反而燃起更亮的光时,他猛地鬆手,如同触碰烙铁。
    他后退半步,盯著自己方才施力的手,仿佛不认识它。
    而卢克塔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几乎像是一种挑衅:
    “因为我嫌麻烦。也可能……是想让你开心?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们究竟在爭什么……
    真无聊。卢克塔想。
    於是,他弯腰拾起最大的几块碎片,走到捲轴堆里,抽出一捆,放在佩图拉博的工作檯上。
    “我不是有意的。”
    佩图拉博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辞,他不擅长表达,“头脑里的怒火驱使我做出不理智的事。我认可你的观点,刚才我不该迁怒於你。”
    “我希望我们不会……因此生出嫌隙。你不需要过度关照我的脾气——我允许你。”
    “放心,我根本不在意。”
    卢克塔挥了挥手,“你把我掐死了也无所谓。”
    佩图拉博下意识握拳。
    “你不是追求秩序吗?”
    卢克塔继续开玩笑,“要能气到你丧失引以为豪的理智,像个傻叉一样破防,那说明我確实戳到你的痛处,我才是贏的那个!”
    佩图拉博没有说话。
    “所以我们已经没事了吧?”
    卢克塔问。
    “不。”佩图拉博思索片刻,“还有一件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和安多斯去铜山查帐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要去铜山捡石头吗?”
    卢克塔歪头。
    “你是指半夜,我准备睡觉的时候,你在床上说的那些吗?”
    佩图拉博冷酷地笑了,“人们把那个称为梦话呢。”
    “咳。”卢克塔摸摸后脑勺,“是吗……?”
    佩图拉博知道,他又想逃避话题。
    “你看这几个设计……”
    卢克塔捏著纸,“你不是想办法找替代的燃料吗?现在都能解决了。”
    佩图拉博不为所动。
    “铜山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他问。
    卢克塔看著他冰蓝色的眼睛,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他嘆了口气,不再是玩闹的姿態,拉过佩图拉博的椅子,坐下,语气也沉了下来。
    “好吧,长话短说。”
    他快速说道,“我们撞上塌方,死了人,包括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工程师。查帐发现少了整整两百车铜矿,矿务官和书记员互相狗咬狗,都已经关起来了。但重点是——”
    他顿了顿,確保佩图拉博在听。
    “回来的路上,我们被塔纳托伊谋杀教派的刺客伏击了。用的是闪电枪。”
    佩图拉博皱眉。
    资源稀缺,闪电枪珍贵。作为洛科斯实际的武器设计总师,他比谁都清楚。
    “你没受伤吧?”佩图拉博问。
    “没有。”卢克塔回答。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炫耀,“当然,比起我將要说的,这並不重要。”
    “目標不是我,也不是安多斯。”
    卢克塔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脖子,“目標是那个工程师的儿子,索尔塔恩。因为他知道,铜山下面不止有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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