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们走下坡,皮靴踏起乾燥的尘土。
    为首的是个肚腩松垮的中年男人,他是僭主的矿务官。
    穿著贵族的白袍,脸上带著一种在矿山待久了的、对一切都感到烦躁的倨傲。
    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形容狼狈的年轻人,不耐烦地眯起眼睛,用小指掏起耳朵,仿佛对方和他发出的声音都是污秽之物。
    “负责那片矿区的监工怎么搞的、”
    矿务官格奈乌斯指责著书记员,“怎么派个黑劳士过来……况且好端端的矿场还能闹出事情,真是一群废物!”
    书记员没有回话,只是捧著名册点了点头,他隱晦地看了一眼卢克塔他们的方向。
    “你这奴隶!”
    格奈乌斯身旁的监工站出来,恶狠狠地给了报告坏消息的年轻人一巴掌,
    “还不快退下!別脏了格奈乌斯大人的眼睛——”
    他们继续浩浩荡荡地向下走。
    直到格奈乌斯看见了靠近的米提亚德斯。
    “次选官……”
    他拖长调子,敷衍地抬了抬手,语气很不客气,“不在军营,你来这里做什么?还带著……”
    格奈乌斯的目光掠过安多斯和卢克塔,在安多斯的华贵披风上停留一瞬,眉头皱起,“莫非……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放肆!”
    米提亚德斯还没开口,安多斯身后一名隨行的宫廷护卫踏前一步,不客气地说:
    “在安多斯殿下面前,还不行礼!”
    不会错——
    少年领口的別针属於洛科斯王室。
    那纹章在昏暗的矿场天光下,依然闪著只有最上等金纱与秘银才能勾勒出的不容错辨的微光。
    中年官员脸上的倨傲像墙皮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的惊慌与諂媚。
    他身后的隨员和守卫们,下意识地“哗啦”一声全部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殿下……?”
    矿务官亲近地快步上前,他用了贵族之间的礼仪,
    “您怎么来了?陛下对矿场的產量还满意吗?我一直是……”
    安多斯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更不喜欢这个人。
    发现安多斯態度冷淡,格奈乌斯额角已渗出冷汗,脸上挤出笑容,试图补救:
    “殿下蒞临此等污秽之地,想必是为了……为了体察民情?或是为了雕塑大赛的材料?您该提前通知,我也好……”
    “你是在责怪我吗?”
    安多斯感觉自己头一回这么尖酸。
    “下官怎敢吶!我……”
    贵族官员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安多斯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那个衣著简朴的男孩。
    他就站在王子身侧半步之后,没有护卫的肃立,也没有僕从的恭顺,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一切。
    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饶有兴味的观察?
    格奈乌斯的思维此刻高速而错误地运转。
    王子亲临,却只带这么点人?
    这男孩是谁?
    这站位……绝非普通侍从,但装扮也绝非贵族子弟。
    难道……
    是王子私下寻得的、某种有特殊技艺的伴读?
    或者……更隱秘的……?
    那种事在贵族文人圈子甚至津津乐道。
    对啊!
    王子安多斯是公认的天才工匠,也就是艺术家啊!
    艺术家可不就是——
    注意到格奈乌斯目光指向的对象,米提亚德斯嘴唇动了动,职业本能让他想开口釐清局面。
    但想起格奈乌斯的態度,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米提亚德斯並非贵族,平民出身的他一直少不了被贵族戏弄为难。
    所以,米提亚德斯瞬间闭紧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决定把自己当成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他甚至微微侧过半步,將“向格奈乌斯介绍卢克塔”这个选项,彻底从行动清单里刪除了。
    因为他也倒想看看这蠢货能自己跳到什么坑里去。
    由於没有得到米提亚德斯的提示,也读不懂卢克塔那过於平静的眼神。
    在王子的压力下,格奈乌斯急於重新掌控局面——
    或者至少……
    要在这位殿下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和办事能力。
    矿务官脸上的諂媚笑容未变,语气却转向一种自以为是的熟络和体贴。
    他对著卢克塔的方向——
    但更像是说给安多斯听——
    用一种压低音量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的体己语气说道:
    “殿下恕罪,矿场杂乱,让您和您的……呃,这位小友受惊了。”
    他斟酌著用词,目光在卢克塔脸上快速一瞥。
    那红润的气色、光亮的黑髮、举手投足间露出的蓝色血管、黑眼睛里的理性与精神,结合他贫乏的想像力,最终导向一个荒谬却自认合理的结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试图让气氛更轻鬆与友好。
    “这位……嗯,小少年,看著脸色不大好,想必是没经歷过这种场面。”
    “伽倪墨得斯在上啊!这等娇贵人物確实不该来这种地方,不如先请到那边乾净的帐里歇息,喝点蜜水压压惊?”
    “这边塌方的晦气事,下官儘快处理,绝不污了殿下和您……身边人的眼。”
    他说完,自觉安排得当,既关怀了王子“可能在意的人”,又彰显了自己处理事务的果断。
    这还不算完,他甚至朝卢克塔挤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曖昧眼神。
    就在格奈乌斯那句“伽倪墨得斯在上”说出口的瞬间,安多斯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冰水浸透,然后又被羞耻的火燎过。
    完了。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甚至压过了对矿难消息的焦虑。
    他太了解这个典故了!
    每一个奥林匹亚贵族子弟在修辞课上都要学习它。
    神王被凡人少年伽倪墨得斯的美貌吸引,化身为雄鹰將他攫上忒勒法斯山,使其斟酒侍奉诸神,永享青春……
    本质上,是一个关於“被神选中的荣耀”与“因太过出色反而被迫离开故土”的复杂寓言。
    而现在,这个傲慢严苛的贵族矿务官,竟然用这个典故来形容……
    来形容!
    那个——
    安多斯听说,在决斗场上用剑柄锤碎尚武城邦的军团冠军膝盖、紧握利刃就连流血都不眨眼的年轻战士?!
    安多斯感到一阵荒谬绝伦的晕眩。
    他的思绪飞快地在格奈乌斯那张模糊的脸,和背后卢克塔反常的寂静之间跳跃。
    他在想什么?
    他在用这个典故……討好我?
    还是侮辱卢克塔?
    不,这蠢货根本分不清!他以为这是恭维!
    他以为把卢克塔比作被神王带走的宠儿,是在奉承我这位王室成员?
    安多斯的胃部开始抽搐。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
    粗鄙的格奈乌斯脑子里,正上演著一出扭曲的宫廷秘戏想像。
    而卢克塔在他眼里,就是个依附於王权的柔弱存在。
    伽倪墨得斯……被鹰带走……
    侍奉神王……
    这个联想让他脊背发凉。
    因为之前伊卡洛斯的僭主……
    那名字本身就带著“飞翔”的意味!
    甚至他们的皇室被称为“鹰”!
    ……才拜访过洛科斯。
    一种诡异的、跨越时空的直觉扼住了他。
    他是在、在唱衰洛科斯吗?!
    这……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褻瀆了!
    必须出、出重拳!
    安多斯张开嘴,想呵斥,想解释,想立刻切断这危险的、令人作呕的联想——!!!
    口瓜住口啊啊啊——
    你不要惹他呀!!
    一旁的米提亚德斯简直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灵,恳请祂们务必原谅他——
    他甚至已经在咬舌赎罪了!
    就连担心父亲,一向淡漠的索尔塔恩,此刻都察觉到不对,鬆开了手里的铲子,莫名其妙地看向矿务官。
    出乎安多斯等人意料……
    卢克塔没有第一时间发火。
    相反,他甚至颇为温和,或许称的上娇羞(真的吗?)地扭头。
    “討厌啦,不要再盯著我看了。”
    他挥了下手,偏过头,像贵族小姐那样掩住嘴。
    索尔塔恩皱眉,嘴巴微张,手都不自觉离开了铁铲。
    “……你不会还真觉得是这样吧?”
    没人能看清卢克塔的表情。
    但现场的气压……变得沉重。
    不知是谁先吞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卢克塔一把夺过索尔塔恩的工兵铲,如同一道闪电般迅疾……
    “果然啊,”
    他慢条斯理地把另一只手上的矿灰拍在外袍上。
    眼睛像老虎盯著闯入禁区的鲁莽者那般——没有离开过矿务官的脑袋。
    “你的脑子和你管理矿区的方式一样,充满了毫无价值的噪音和危险的空洞。”
    愚蠢又自以为是。
    “……再发出一个音节,我就亲自帮你做一次『塌方清理』……”
    卢克塔顿了顿,以举单手剑的姿势抬起手臂,工兵铲的锹锋在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就从你的牙开始。”
    他本来就不喜欢被贴上標籤。
    不论是“达美克斯的养子”还是“神的礼物”云云。
    比起用身份镇压这个一眼看上去就諂媚且无趣的官员,卢克塔更想观察对方真实的反应。
    然而,然而……
    他是真被气笑了。
    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相处……看来是不行了。
    结合刚才借铲子时,和平民矿工的攀谈,他知道了更多东西……
    哈基官,你这傢伙已有取死之道啊!
    卢克塔咬紧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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