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老街这几日最不缺的,就是消息。
    消息这东西,比蒸饼摊上的白汽跑得还快。白汽再能窜,也不过沿著半条街往上扑一扑,风一吹便散;消息不一样,消息一旦进了坊市人的耳朵,便会自己长腿,先在茶棚里坐一圈,再去糖摊前蹲一阵,最后顺著驴车、菜担、酒壶和骂街声一路滚到南门口。等它绕回来时,多半已经不是原来那句了。
    所以天机司那名小吏来过的事,到午后便已添出许多花来。
    有人说官面上是来查的,也有人说是来请的;有人说云道长如今声名太盛,连朝廷都想借他一句吉言;还有人拍著桌子信誓旦旦,说自己亲眼看见那人留了卦资,既然留了钱,那便不算查,只能算请教。
    这话传得越离谱,坊市里的人越爱听。
    毕竟日子已够苦了,若自家街口真能坐出一个连官面都要看两眼的人物,光是想一想,都像自家门楣跟著亮了半分。
    云间月对此毫无意见。
    甚至可以说,他听得颇为受用。
    此刻日头偏西,斜斜照在那张旧木桌上,把桌角磨得发亮的裂纹都照出细细一道暖光。他半靠在椅背里,照旧没个正形,手里端著盏茶,茶盏边上浮了两片泡得发胀的叶,活像他这人,明明破绽不少,却总能硬生生在摊前坐出一副“爱信不信”的稳当劲。
    山上雪站在摊后,抱著胳膊看他,已经懒得再提醒他少听几句街上的胡扯。
    提醒了也没用。
    这人对旁的事未必上心,对“自己名声又涨了半截”这种事,却向来听得出奇认真。若卖糖老汉今天多夸他一句“官缘深厚”,他能把那点笑意在眼底多压半盏茶的工夫;若茶棚老板说他如今快成南门招牌,他连端杯子的手势都能比平时懒散两分,像巴不得全街都知道他一点没把这点虚名看在眼里。
    其实看没看在眼里,山上雪比谁都清楚。
    这人就是看在眼里了,才要装得更不在意。
    她正这样想著,街口便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不是前几日那种许家公子讲究排场的铃响,也不是押货汉赵四海那样带著伤气和血气硬生生撞进来的动静。来人走得更稳,稳得像一辆压著重银的车轮,先从街口慢慢滚进来,再把周围人的目光一寸寸碾过去。
    山上雪先看见的,是两名家僕。
    穿青褂,腰扎得紧,脚下靴底是厚牛皮,显然不是寻常跟班。两人一前一后,把中间那位主子护得很周全,既不像许家那种怕衣角沾灰的富公子,也不像押鏢护院那类真拿命吃饭的人,倒更像长年跟著某位惯会讲规矩的东家进出,走到哪儿都先替主子把面子铺平。
    再往中间看,便是那位正主。
    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生得白胖,面上常年掛笑,眼尾堆著几道细纹,一眼看过去,竟像个再和气不过的生意人。可山上雪目光往下一落,心里便先起了半分厌。
    这人腰间掛著三枚玉牌,脚上靴面绣的是暗金回纹,手里还盘著串沉香木珠。珠子盘得发亮,不像附庸风雅,像是真常年捏著解闷。最要紧的是他的眼神。那笑掛在脸上,看人时却並不真落在人脸上,而总先扫衣裳、扫桌子、扫木牌,再去衡量人值不值得自己多说一句话。
    这种眼神,山上雪见过。
    不是看人,是估价。
    云间月显然也看见了,只是脸上笑意没变,还先一步把茶盏往桌角放了放,像来了个正经財神。
    “这位客官。”他拖著腔调开口,“是问卦,还是来买桌子?”
    那中年男人脚步一顿,隨后竟笑了:“云道长这话有趣。”
    “不敢。”云间月道,“主要是阁下一来,我这张桌子都显得贵了些。”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先笑了两声。
    那中年男人也笑,笑得比许家公子那种装出来的宽和更像样。他走到摊前,先低头看了一眼木牌。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他看完,点了点头:“规矩倒怪。”
    “怪才有人来。”云间月懒洋洋道,“若跟满街算前程姻缘的一样,我这摊子早饿死了。”
    那人听完,又笑,隨后竟没立刻坐下,只朝身后抬了抬手。
    后面一名家僕立刻上前,双手捧出一只不大不小的乌木匣子,往桌上一放。
    匣盖掀开,里头是一层平码得极齐的银锭。最上头还压著两张金叶子,薄薄的,在日光下一照,晃得连卖糖老汉都忍不住眯了下眼。
    茶棚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嚯”。
    卖蒸饼的婶子一边翻饼,一边还不忘探头看过来,嘴上嘖嘖两声:“这可比前头那位许公子出手还阔。”
    山上雪眉梢一挑,下意识先看云间月。
    果然,这人眼底那点本就装不太严实的懒笑,立刻更亮了半分。若不是还记著自己得装高人,他大概已经伸手去掂那几枚银锭成色了。
    “客官好手笔。”云间月感慨得很真心。
    那中年男人这才慢慢坐下来,袖摆一拂,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半条街都能听见。
    “鄙姓钱。”
    山上雪差点笑出声。
    这姓倒像天生给他配的。
    钱老板显然早习惯旁人听了这姓之后的脸色,神情半点不动,继续道:“做点米盐布匹上的小买卖,也替人走些南北路子。近来外头不太平,听闻云道长这里卦准,我便想来求一支签。”
    云间月笑眯眯:“求籤要看求什么。”
    “求活。”
    这两个字一出,街边原本只当他是来砸钱显摆的,顿时又都把脖子伸长了些。
    求活,便算进规矩里了。
    山上雪原本也以为这多半又是个惜命的阔人,花了大钱只想买句安稳。可她细看钱老板,便觉不对。
    这人嘴里说求活,肩背却不紧,手也不抖,眼底更没有逼到墙角的人那种空。他不像真怕死,倒像只是习惯了来之前先把一切能买的都买齐,连“活著回来”这种事也不例外。
    云间月显然也看出来了,因此虽仍笑著,话却没立刻接,只先问:“客官是自己要出门?”
    “不全是。”钱老板道,“下个月我要送一批货过黑石岭。路上不算太平,我自然也得亲自去盯一趟。”
    “那便是自己也去。”
    “自然。”
    “问的是能不能活著回来?”
    “是。”
    云间月点点头,像这事再寻常不过:“那简单。”
    他说著就要去摸铜钱。
    山上雪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简单?
    她可不觉得。
    钱老板却在这时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想求的不是一句普通的大吉。”
    云间月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那要多不普通?”
    钱老板笑意不变,指尖却轻轻敲了敲那匣银。
    “我想求的是,无论路上出什么事,我都能活。”
    山上雪心里一动。
    这话听著像一个意思,实则已歪了半寸。寻常人来问生死,问的是这一趟险不险、该怎么避、能不能留下一线活路;这人却不是,他不是在问“我能不能活著回来”,他是在要一个“无论怎么走、最后都得我活著”的结果。
    云间月却仍笑著,连眉都没多皱一下:“天下哪有这么稳的买卖。”
    “有价便有稳法。”钱老板道,“我不信旁人,但我信规矩。既然云道长这摊子近来名气这么大,自然不该只卖一句空口白话。”
    “那你想买什么?”
    钱老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点,像终於要说正事。
    “我想买一支必活的签。”
    街边一下静了静。
    卖糖老汉手里的糖勺都停住了,茶棚老板更是差点把铜壶嘴磕在桌角上。南门老街这些人虽爱看热闹,可再爱看,也少听见有人把“活路”两个字说得这样像在买一件货。
    云间月却像没听出不对,只懒洋洋问:“何谓必活?”
    钱老板看了他两息,笑意越发和善:“意思就是,这一趟不管碰上什么局,最后活著回来的,得是我。”
    “只要是你?”
    “自然。”
    “旁人呢?”
    钱老板像被问得一怔,隨后失笑道:“道长这话问得怪。旁人如何,自有旁人的命。我来卜卦,卜的当然是我自己的活路。”
    山上雪在旁边听著,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浮起来了。
    这话若只听表面,也挑不出大错。人来问卦,本就多半问自己。可钱老板说这句时的神色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旁人若替我折进去几层,那也是理所应当”,连掩都不掩一下。
    云间月依旧不紧不慢:“那我再问清楚些。你这趟带多少人?”
    “十来个护院,外加隨行伙计。”
    “若真出事,你是想大家一起活,还是只要你自己活?”
    钱老板听到这里,终於像觉出一点什么,眼神却没有迴避,反而笑得更像个宽厚生意人。
    “道长,做买卖的人,哪有事事都能求全?”
    “不能求全?”
    “若真到要紧处,总得分轻重。”钱老板把那串沉香珠在指间慢慢一捻,“我养他们、使他们、给他们饭吃,关键时候,他们替我挡一挡,原也算分內。”
    这句话落得很平,平得像在说米价涨了半成,或者布匹今春换了纹样。
    可就是这份平,把周围人的脸色都拧了拧。
    卖蒸饼婶子低低啐了一声,没出声,茶棚老板则把嘴抿得更紧了些。连那几个平日最爱起鬨的閒汉,此刻也都没笑,只互相看了看。
    山上雪下意识去看云间月。
    她原本还以为,这人多半会先借著这匣银把话再往深里套一套,甚至顺便多刮两句好听的。可这一眼看过去,她心里却忽然微微一沉。
    云间月还在笑。
    可那笑和先前不一样了。
    先前他看见银匣时,眼里那点笑是活的,是亮的,像一只正打量肥羊该从哪块肉下刀的狐狸;到了这会儿,那笑仍掛在嘴角,眼底却像退了一层光,竟平白显出一点冷来。
    不是翻脸,也不是恼羞成怒。
    而是某种更静、更不近人情的冷。
    山上雪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猛地想起自己先前生出的那句判断:碰到拿別人命垫自己活路的人,云间月会冷得嚇人。
    她原先只把这句当写法提醒,直到此刻,才真在活人脸上看见它要长成什么样。
    “所以,”云间月慢悠悠开口,“钱老板是想拿这匣银子,来我这儿买一句:旁人死活不论,最后只保你自己不死。”
    钱老板笑意不减:“道长若肯这样理解,也无不可。”
    “哪怕路上真遇见劫匪、塌石、乱箭、山火?”
    “那便更该求个万全。”
    “哪怕要拿旁人的命填?”
    钱老板看著他,像终於有些不耐烦这层层追问,却仍维持著表面那点斯文。
    “道长。”他说,“命这种东西,原本就有贵贱。护院拿我银子吃饭,伙计跟我车队討生活,真出了事,总不能叫东家先折进去。那往后底下这些人的妻儿老小,又靠谁吃饭?”
    这话一出,街边有人倒抽了口气。
    山上雪都差点气笑了。
    话说得倒好听,里外却还是一回事:只要最后活著的是他,別人死得便都像有了道理。
    她刚要开口讥两句,便听云间月先笑了一声。
    很轻。
    轻得像只是听见什么不太新鲜的笑话。
    “钱老板。”他道,“你这不是来问卦。”
    “那我来做什么?”
    “你是来买免死金牌。”
    “若云道长肯卖,也未尝不可。”
    “可惜。”云间月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匣银,“我这摊子不卖这个。”
    钱老板像没听清,笑意微顿:“什么?”
    “我说,不卖。”
    “价不够?”
    “不是价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云间月望著他,嘴角那点笑还在,说话却比先前更客气了些,客气得几乎像在送客。
    “是你拿错了东西。”
    钱老板眉头微皱:“银子也有拿错?”
    “银子没拿错,心思拿错了。”云间月道,“你若真来问自己这一趟是不是踩在死线上,我可以给你掷一卦;你若来问怎么避险、怎么少折人、怎么留一线退路,我也许还能听听。可你如今拿著银子坐在我这儿,要买的是『无论折谁,最后都得你活』。”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凉意终於明明白白露出来半寸。
    “这活,我不接。”
    钱老板脸上的笑终於淡了。
    他看了一眼那匣银,又看了一眼云间月,像仍不太信有人会把送到眼前的钱推回去。尤其是推回去的,还是这样一笔足够让街边小摊十天半月都缓不过神来的银子。
    “云道长。”他慢慢道,“我不是来同你讲义气的。我是来做买卖的。”
    “那就更不巧了。”云间月道,“我这摊子小,做不了你这种生意。”
    “嫌小?”钱老板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把那两张金叶子往前一推,“那便再加。”
    山上雪眼皮一跳。
    若换了平时,她这会儿多半已经先在心里替云间月数了一遍这匣银子够换多少新桌新椅、多少壶好茶、多少顿像样的肉。可此刻她竟半点没往那头想。她只盯著云间月,像头一回觉得这人脸上的笑能冷到这地步。
    “钱老板。”云间月仍旧很客气,“你这不是加钱,是加脏。”
    街边一静。
    钱老板脸色终於难看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钱脏。”
    云间月语气不高,甚至连音色都还是平的。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听得心里发凉。
    “你若拿它来问自己是不是真踩进死局,我嫌归嫌,也还算问得著边。可你如今拿这匣银子,来买別人给你垫命的说法,钱再亮,落到我桌上也是脏。”
    钱老板手里的沉香珠猛地一顿,脸上的和气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云道长,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般。”
    “我肯坐在这里,已是给你脸。”
    “那真巧。”云间月笑了笑,“我今日偏不爱要这张。”
    山上雪站在旁边,听著这几句,心里竟有一瞬说不出的怪。
    她不是没见过云间月拒客。
    拒许家公子时,他是懒,是烦,是压根不想接;拒那些问前程婚事的人时,他也有规矩,有边线。可这回却不一样。
    这回却不一样。
    这回他像是真的连演都懒得多演一点。嘴上还掛著笑,眼底却已冷得像一口冬井,连那点平日拿来敷衍人的烟火气都退净了。
    钱老板显然也看出来了,眸子一沉:“道长当真不再想想?”
    “不想。”
    “我若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那便说明你我无缘。”
    “我若偏要买呢?”
    云间月这回连答都懒得绕了,只抬手把那乌木匣子轻轻往前一推。
    动作很轻。
    可那匣子在桌上滑过去时,竟像把桌边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推了一下。
    “请走。”他说。
    没有大声,没有拍桌,也没有骂人。
    可就是这两个字,竟比翻脸更叫人下不来台。
    钱老板盯著他,脸上的笑一寸寸淡下去,最后只剩一层薄皮似的冷意。他显然从没在这种地方碰过这样硬的钉子,更没想到眼前这年轻道士会真把送上门的银子原样推回来。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已不再像先前那么圆融。
    “好。”
    “云道长好骨气。”
    “不敢。”云间月道,“主要是怕沾晦气。”
    钱老板眼底终於掠过一丝真火,可终究没当街发作,只抬手示意家僕把匣子收回去。他起身时,袖摆一甩,原本压得极稳的那串沉香珠都碰出了一声闷响。
    走出两步后,他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间月一眼。
    “道长今日不肯接这活,希望以后也別后悔。”
    云间月抬眼,笑意淡淡:“钱老板以后若真后悔了,也別来找我补签。”
    钱老板脸色一沉,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两名家僕抱著乌木匣子跟上去,脚步都比来时重了些。等他们背影出了街口,整条南门老街竟一时没人先说话。
    静得只剩蒸笼里白汽扑出来的声响。
    还是卖蒸饼婶子先把锅铲往边上一磕,低低啐了一口:“呸。说得倒像个人,心肝却黑成那样。”
    卖糖老汉也跟著摇头:“拿別人命给自己垫,说得跟发工钱一样轻巧,真是什么玩意儿。”
    茶棚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云道长,你方才这般顶回去,怕是把人得罪狠了。”
    “得罪便得罪。”云间月淡淡道。
    山上雪看著他,半晌没出声。
    她本来有一肚子话,譬如“这匣银子你竟真不动心”,譬如“你方才那句加脏说得挺痛快”,又譬如“你是不是早就听出他不是来问命,是来买別人替死”。可这些话转到嘴边,她忽然都懒得问了。
    因为答案此刻就写在云间月脸上。
    不是平日那种欠揍的、懒散的、带点市井气的笑脸,而是仍旧坐在原位,仍旧抬眼看人,却像忽然跟整条老街隔开半层的冷。
    他没再看街口,也没再看那匣银子离去的方向,只低头把桌上那三枚铜钱捻起来,一枚一枚转回掌心。指节很稳,动作也熟,可山上雪还是看出来,他此刻並不只是平静。
    更像在压著什么。
    她心里忽然一动,便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师兄。”
    “嗯?”
    “你方才是不是差点想骂人?”
    云间月抬眼看她,像没料到她先问的竟是这个。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仍有点凉。
    “何止。”
    山上雪一怔,隨后竟也跟著笑出一点:“那你忍得倒挺像样。”
    “没办法。”云间月把铜钱收起来,语气淡淡,“街上这么多人看著,总不能真让他们知道,我有时候也不太会装。”
    这话听得山上雪心里微微一震。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人平日油滑归油滑,真到某些地方,却会冷得嚇人。
    她沉默片刻,才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钱都想赚。”
    “我想赚。”云间月答得很快。
    “那你还——”
    “想赚,不等於什么脏东西都敢往袖子里塞。”
    他说这句时,语气已经比方才平了些,却仍听得出那点余下来的冷意。
    “拿別人命给自己垫活路的生意,做一次,手就脏一次。脏久了,往后再看什么卦、说什么大吉,都得先沾那股味。”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她以前总觉得,云间月这种人,嘴上什么都敢说,手上什么都敢玩,规矩多半也是自己想立就立、想坏就坏。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人也许不是没有底线,只是那条线埋得太深,平日根本不肯拿出来给人看。
    而一旦真踩到了,他整个人都像会忽然冷下来。
    冷得不像玩笑。
    街边的人已渐渐散回各自摊前,热闹也慢慢续上。可山上雪站在桌边,看著云间月低头重新端起茶盏的样子,心里却总觉得,那位钱老板留下来的,不只是街上一阵閒话。
    更像一道比许家公子、比天机司试探都更清楚的线。
    线这头,是云间月还能笑著敷衍、懒著拒绝、拿胡扯当挡箭牌;线那头,是他连钱都不愿多看一眼,也绝不肯让旁人把“拿別人命垫自己活路”说成什么理所当然。
    山上雪想到这里,忽然低声道:“师兄。”
    “又怎么?”
    “你刚才那副样子,挺嚇人的。”
    云间月抿了口茶,像终於缓回一点惯常的懒气,闻言抬了抬眼:“怕了?”
    “没有。”山上雪面不改色,“我只是忽然觉得,外头那些人看你,可能都看错了。”
    “哪里错了?”
    “他们都当你爱钱、怕麻烦、会胡扯。”她看著他,“可你真生气的时候,反而不像最会胡扯的那个。”
    云间月听完,竟安静了一瞬。
    隨后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唇角又慢慢挑起来,像那一点冷终於被收回去了大半。
    “那像什么?”
    山上雪顿了顿,才淡淡道:“像个比平时更麻烦的人。”
    云间月听完,居然点了点头,像很认同这评价:“也行。”
    “也行?”
    “至少比你说我不像人强。”
    山上雪白了他一眼,刚要再接一句,便见他忽然抬手,把桌边那块木牌往自己这边轻轻拨正了点。木牌晃了一下,停住,八个字仍旧明明白白。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云间月看著那几字,像是顺手,又像不是那么顺手,淡淡道:“记著。”
    “记什么?”
    “往后若再有人带著这种心思来,”他抬起眼,语气已恢復成平日那副漫不经心,却仍有一丝余冷压在底下,“银子再多,也別让他坐稳了。”
    山上雪心里一动,嘴上却还是照旧不肯放软:“知道了。下回我先替你把人骂走。”
    “別。”云间月立刻道,“先让我看看他带了多少。”
    山上雪差点被他气笑。
    可笑意刚到嘴边,她又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还没散净的心口发紧,竟被这一句冲淡了些。
    她於是顺著接了一句:“带再多也不给你。”
    “你这就不讲理了。”
    “我何时讲过?”
    “也是。”
    云间月嘆了口气,像又变回那个整日坐在街边,拿三枚铜钱和一张破嘴糊弄天下人的师兄。可山上雪看著他,心里却很清楚,方才那层冷並没有全散。
    它只是被他重新压回去了。
    而她也终於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看见,这位师兄真正不肯退让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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