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除魔卫道,分明是趁火打劫的强盗行径。”
    “什么悯才道人,我看是敛財道人吧。”
    方才满溢的阿諛讚词,顷刻间便在风中变质,化作了细碎而愤懣的抱怨。
    “哎…大家!”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那名自称邀请道长而来的消瘦中年男子突然越眾而出。
    他努力挺直脊樑,高呼声瞬间盖过了眾人的嘀咕。
    “道长跋山涉水,来到咱的沃野村,连一口热汤都没顾上喝,便要为咱们除灭祸乱的尸鬼。”
    “诸位且捫心自问,曾经那高高在上的天剑门,会如此屈尊降贵吗?”
    见抱怨声渐歇,他立马乘胜追击,唾沫横飞道:“而且啊,道长方才金口玉言,这钱財並非入了私囊,而是用以献祭苍穹,换取无上法力的!”
    “这法力用来做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花在咱们自己身上,保咱们平安吗?”
    这一番巧舌如簧的诡辩,竟让原本躁动的村民们面面相覷。
    在这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漩涡中,那微弱的理智瞬间被求生的渴望淹没,眾人皆微微点头,称讚有几分道理。
    “咱沃野村人,绝不坑沃野村的父老乡亲!”
    火候已到,他猛地一拍胸脯,故作豪迈,从怀中摸索半天,掏出半贯钱来。
    “来!大傢伙儿瞧好了,俺牛老六今日便以身作则,为了咱村的光明前景,尽一份心力!”
    话音刚落,村口便响起一阵清脆而刺耳的“叮噹”声——那是铜钱撞击粗陶罈子的声音。
    有人开了头,本就临近绝路的眾村民仿佛被某种狂热的瘟疫传染。
    那是一种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癲,他们纷纷涌上前去,有的颤巍巍地掏钱,有的解下脖子上那点可怜的首饰。
    虽说那钱又脏又散,所谓的首饰,也不过是些褪色发黑的簪子,但架不住村民们那股如痴如狂的劲儿。
    原本空空如也的陶坛,在无数双粗糙、乾裂、颤抖之手的投餵下,不多时便被填满了。
    “牛老六啊…”
    一个拄著破木棍的老头子,步履蹣跚地上前来。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方手巾,露出里面可怜巴巴的十来文钱,以及一块碎玉。
    “俺家…就剩这么点米钱了。你请的这位道长,真能靠得住吗?別是…別是把咱们最后一点棺材本都骗了去…”
    “哎呀,马大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牛老六不等老人说完,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方巾。
    “这道长神通广大,晚上略微出手,便可让咱村一劳永逸,从此高枕无忧!”
    他说著,將那点微薄的钱財一股脑倒进罈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待钱財落罐,那方脏兮兮的手巾,便被他甩在了地上。
    “刘大爷,到你们家了。”
    牛老六搓著手,脸上掛著贼笑,隨即指掌一伸。
    “嘿!崽种!你还敢朝老子要钱了?”
    刘老头双目圆睁,拍开牛老六递过来的手腕:“要不是当年小翠她爹心善,借给你一贯钱还赌债,你这没良心的东西还不知道死在哪条臭水沟里餵老鼠呢!”
    闻言,牛老六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换上了一副极尽刻薄的不屑:“都什么陈年烂帐了还拿出来叨叨?这一码归一码,俺是欠你儿子的人情,不是欠你这半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
    “你!”
    刘老头的火气“噌”一声直衝天灵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扬起那只满是老茧和裂口的粗手,就要往牛老六奸猾的脸上抽去。
    “爷爷,別动气!咱不交这个钱就是了。”
    刘翠翠脸色煞白,死死按住了老人的手腕。
    “呵,不交?想得挺美!”
    牛老六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刻意拔高了嗓音:“整个沃野村,哪家不在出钱出力?怎么可能独你一家坐享其成!想吃白食?门都没有!”
    这一嗓子喊出,原本散落在四周的村民们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瞬间围拢过来。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狂热,而是变成了带著审判意味的恶寒。
    “老刘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哪能只吃水,不挖井啊。”
    “就是,大家都交,凭什么就你不交?难不成你比村长还金贵?”
    “这么大岁数了,还什么小便宜都想贪,也不嫌丟人害臊!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眾村民冷眼注视,一言一句“批判”著。
    这一幕,立时让刘老头差点没喘过气来。
    身旁的刘翠翠更是在瑟瑟发抖,她哪里见过这般千夫所指的阵仗啊。
    那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敢掉下来。她硬著头皮,颤声道:“俺…俺们家都在村子外了,本来就没吃过村里的水…这钱…这钱交得没道理…”
    “哎!你这小女娃,长本事了?敢这么跟你牛叔说话!”
    牛老六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抬胳膊。
    他面目狰狞,那架势仿佛要將刘翠翠生吞活剥:“今天牛叔就替你爹好好教你尊敬长辈!”
    呼——!
    风声骤起。
    刘翠翠嚇得猛地扭头闭上眼,娇小的身躯本能地一缩,等待著那火辣辣的巴掌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
    其声悽厉。
    刘翠翠怯生生睁开一条眼缝,却见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牛老六正捂著额头,在原地蹦躂。
    他那光亮的脑门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紫红的大包,像颗熟透的烂李子,滑稽又狼狈。
    “哪个狗杂……!”
    那一声粗鄙的咒骂刚衝到嘴边,牛老六的余光便瞥见地上有一抹冷光闪烁——竟是一块碎银!
    “我的!”
    牛老六像是见了腐肉的饿犬,猛地探出手爪,直取地上的银两。
    咻!
    破风之声再袭。
    指尖还没触到银子,一阵钻心的剧痛便在额前再度炸开。
    “啊哟我*你大爷的!到底是哪个……呃!”
    这一次,没有碎银。
    迎著面门飞来的,竟是一只沾满泥土的粗布鞋,不偏不倚糊在了他那张嘴上。
    “哦…不好意思,刚从树上跳下来,没看清。”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嘴里一股子臭味,我还以为是坨狗屎。”
    少年淡淡地说著,缓缓抬脚。
    “嘶…哪来的野……”
    牛老六吃痛,翻身而起,正欲破口大骂,可一抬头,便撞上了那道比自己高出两三头的巍峨身影。
    那股囂张的气焰顿时灭却,剩下的半截狠话硬生生吞回了肚里。
    眼前的少年把手探入怀中:“二两银子…够不够?不行的话,我再加二两。”
    牛老六嚇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捂住额头上那两个对称的大包:“够!够!”
    这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村民们个个目瞪口呆。
    “呃…老刘啊,这…这是你孙女婿?”
    终於有人回过神来,试探著问了一句。
    这一问炸醒了也在发愣的刘老头。
    老人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即冷哼一声:“关你鸟事!”
    刘老头在刘翠翠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而那少年,並未立刻追上。
    他佇立在风口,临走前,微微侧首,那道冷冽如刀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道士身上。
    那道士依旧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只是捻著拂尘的手指,似乎微微紧了一紧。
    刘老头回了小茅屋,身躯沉重地一屁股跌坐在草蓆子上。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虽是上气不接下气,但方才那一通痛骂似乎宣泄了积压已久的鬱气,让他那张老脸上泛起一丝病態的潮红。
    “小翠啊,过来。”
    刘老头的手探向身下,在草蓆底摸索片刻,掏出一个小包袱。他不由分说,將其塞到了刘翠翠手里。
    “给那娃子送去…”
    “爷爷…”刘翠翠捧著那沉甸甸的包袱,一时间不知所措。
    她太清楚这里面是什么了。
    那是全家最后的一点体己钱,是二老省吃俭用攒下的棺材本,甚至还有爹爹生前留下的几件遗物。
    “傻站那儿干啥?你也觉得爷爷是那种爱贪小便宜、不知好歹的混帐?”
    见孙女迟疑,刘老头猛地一抬声调。
    这一嗓子嚇得刘翠翠一个激灵,不敢再多看一眼,抱著包袱急忙转身跑了出去。
    “咋的了?这一身火气跟谁撒呢…”
    刚从屋外进来的老太太,一脸疑惑地看向倒在草蓆上的老伴。
    只见刘老头冷哼一声,翻过身去,不再言语。
    茅屋外暮色四合。
    月荻见刘翠翠气喘吁吁地跑到面前,小脸煞白,双手捧著那个小包袱递了过来。
    “好,我收下了。”
    月荻神色淡然,接过包袱。
    不过三息,他手腕一转,那包袱竟又被塞回了刘翠翠手里。
    “嗯?啥…啥意思啊?”
    刘翠翠愣住了,那双水雾蒙蒙的眼里满是错愕。
    “你把它给我,便是我的东西。”月荻微微垂眸,“那我现在拿它作为回报搭救之恩的谢礼,转赠於你,很理所当然吧?”
    “哎?这……”刘翠翠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那简单的逻辑在她脑海里绕成了一团乱麻,让她晕乎乎的,完全跟不上眼前这人的思路。
    “好了,就这样…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那个…请等一下!”见他转身欲走,刘翠翠鼓起勇气喊住了他,“俺…俺想知道…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仙人?
    心里的话,被她生生扼在喉咙。
    仙人也好,富家公子也罢,终究是天上的云,跟自己这地里的泥,又能有什么关係呢?
    或者说…她早已知晓了答案。
    毕竟那样重的伤势,普通凡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便恢復如初。
    “是不是恢復得差不多了?不要勉强自己。”
    她慌乱地改了口,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適的藉口,也像是在掩饰那份不该有的奢望。
    “嗯,不必担心。”月荻背对著她,声音隨风飘来。
    “好…”
    刘翠翠低头轻语,她紧紧揣著那个失而復得的包袱,像是揣著一个秘密,回到了那间破败的小茅屋。
    夜风渐起,吹动林叶沙沙作响。
    “愿你今夜好梦…”
    月荻轻声呢喃,身形融入深林。
    今夜…將是一场狂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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